明朝末年,江南貢院。
這是見證無數書生的悲歡之地,何春來站在樹下,望著榜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發顫。
這已是他第四次落榜了,寒窗苦讀,從青絲熬到鬢角染霜,寫禿的毛筆裝滿了三只木箱,最后連榜尾的名字都尋不到自己的。
他將自己關在租來的小院里,整日對著滿墻的詩文發呆。房東大娘送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一口未動。
幾日后,大娘漸漸不安起來,生怕他在自己院里想不開。若真出了事,這屋子成了兇宅,往后可就難租出去了。
便托人請了幾位相識的讀書人來勸解。
都是些因落第而滯留京城、尚未歸鄉的學子,彼此境遇相似,最是懂得失意之苦。
眾人唏噓之余,湊錢置辦了一桌薄酒,邀何春來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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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寬慰勸解之詞。何春來卻始終沉默,只低頭飲酒。
只是,一巡酒過后,許是醉意濃了,何春來淚灑衣襟,話多了起來。
他說,十五歲那年,父親將一方祖傳的端硯交到他手上,說何家世代耕讀,就盼著他能金榜題名,讓祖宗榮光。
他說起第一次落榜時,鄉鄰們同情的目光;第二次落榜時,昔日同窗春風得意、策馬赴任的背影;還有父親臨終前,眼神里那未說出口的失望。
“我不能輸。”何春來將酒杯滿上,一飲而盡,“我不甘心就這么認輸。”
話音落下,席間驟然沉默。
其實,同坐的幾人,誰不是屢試不第、漂泊異鄉?誰的心底沒有一道因落榜而結痂的傷?
此刻被他這一句道破,仿佛揭開了各自深埋的痛處。勸慰的話哽在喉頭,竟無一人再說得出口。
有人低頭撥弄杯箸,有人望著燈火出神,還有人悄然別過臉去,暗自拭淚。
一桌人,原是來開解他,卻反被他的悲憤牽出了自己的辛酸,滿心苦澀,無處可訴。
夜里,何春來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身著官袍,在金鑾殿上接受皇帝賜官。可一睜眼,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案頭。
不過,那場酒終究讓何春來宣泄了積壓已久的郁結,心頭的重石仿佛輕了幾分。
第二日清晨,他將屋內收拾停當,向房東大娘結清了房錢,背起行囊,踏上了歸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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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風景依舊,可在他眼中,卻都籠上了一層灰蒙蒙的色調,再無往日的鮮活。
那日,行至一處荒僻的山林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間霧氣彌漫,能見度極低,腳下的路也變得愈發難走。
何春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忽然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行囊也滾落到一旁。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感覺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想必是扭傷了。
一時悲從中來,只覺得命運弄人。科場失意、歸途坎坷,事事不順,不禁又唉聲嘆氣起來。
天色愈發暗了,想著再這般坐著徒嘆也無濟于事。他咬牙忍痛,撐地起身,一瘸一拐繼續向前走去。
約莫走了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破廟。
他心頭一松,暗道: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那廟不大,墻傾瓦裂,門扇半斜。踏進去,滿屋塵灰,蛛網密布,唯有一尊殘破的神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神像半邊金漆剝落,面目模糊。何春來卻仍心存敬畏,放下行囊,整了整衣袖,雙手合十,對著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打擾尊前,學生實因天色已晚,無處投宿,才冒昧借住一宵,叨擾神明,還望恕罪。”
廟內散落著不少干枯的樹枝和稻草,想必是先前也有人在此借宿留下的。
何春來忍著腳痛,將它們攏作一處,用火石費力地點起一個小火堆。
火光搖曳,驅散了些許寒意。他從行囊里拿出干糧準備充饑。
這時,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何春來心頭一緊,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須發盡白的老者,手提一盞舊燈籠,緩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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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看了何春來一眼,微微頷首,也不言語,徑直將燈籠掛在一根斷裂的橫梁上。
火光輕晃,映得四壁影影綽綽。隨后,他盤膝坐下,閉目養神,神情安然。
看著他熟門熟路的樣子,何春來不禁暗忖,莫非這荒廟本是老者的棲身之所?自己拖著傷腿闖入,反倒成了擾人清靜的不速之客。
心中愧疚頓生,掙扎著起身,拱手施禮,“晚生誤入寶地,不知長者已在此歇息,多有冒犯。”
說著,就要把自己的干糧分他一半:“粗食雖陋,但可果腹。長夜寒涼,您也用些吧。”
火光映照下,老者緩緩睜開眼,靜靜看了他片刻,才微微搖頭:“我已吃過。”
長夜漫漫,難免孤寂,何春來主動與老者攀談起來。
起初只是試探著問些天氣路途,誰知話一入詩文,竟如流水開閘。再談對策論的見解,也是出奇地相合。
令何春來沒有想到的是,老者竟也是一位屢次落第的秀才。
“我亦寒窗數十載,五次落第。自那以后,便再未歸家。”
老者的目光投向那幽幽燈火,神情里盡是落寞。
“再未歸家?”何春來唏噓不已,“難怪先生能懂這執念之苦……”
同是天涯淪落客,一股深切的惺惺相惜之意在他心中油然而起。
他低聲感慨道:“中榜舉子的文章,當真個個勝于你我?還是……你我時運所趨,命途所限?”
老者淡淡一笑,望著火光,沒有立即答話。
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懂些通陰之法,倒是知道些緣由。你若真想知道為何屢試不第,我可以幫你。”
火光映在老者蒼老的臉上,半明半暗,竟似乎有了些神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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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來不懼這些,屢次落第之痛,如骨中之刺,令他數年來日夜折磨,郁結難解。
如今竟有人能道破其中緣由,如同暗夜中忽見光明,當然是求之不得。
當下,他挺直身子,爽快說道:“先生肯為我撥云見日,是學生之幸。若真能知曉命途真相,縱是幽冥險途,亦無所畏。”
隨后拱手一禮,聲音清朗:“請先生明示,需晚輩如何配合?”
老者點頭,聲音沉緩:“你且閉上眼,心隨念走,莫生雜想。”
何春來略一遲疑,隨即依言閉目。
火堆噼啪輕響,廟外風聲漸息。只剎那間,意識如墜深潭。
他看見了貢院。
不是放榜時的喧囂,而是閱卷之夜的陰沉。
在墨香未散的試卷之間,一道道黑影悄然穿行。
不是考官,也不是監試,而是手持金袋、面無表情的“買命人”。
夢境流轉,他看見了自己的考卷。字字工整,策論精辟,引經據典,切中時弊。
房官閱后頻頻點頭,在卷首批下“薦”字。主考官覽之,亦提筆欲錄。
可就在此時,一只戴著玉扳指的手輕輕一推,那本已列入錄取名單的朱卷,悄然滑落案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密信,上寫:“某人,必中。”
主考官沉默良久,終是嘆息一聲,提筆將他的名字劃去,換上另一個陌生的名字。
他還看見,有人冒名頂替。
一名富商之子,竟在禮部復試堂上,捧著他親筆所作的文章,聲情并茂地誦讀。
連文末批注都一字未改,仿佛那心血真由他所流。
考官們拊掌贊嘆:“此子大才!”
而真正的作者,卻在客棧中啃著冷饃讀書,無人知曉,無人問津。
原來,這科場早已腐爛。本四次可中,卻皆因銀錢壓文,權勢奪才。
他所失之名,非敗于才學,而是敗于濁世。
再看那些金榜題名者是如何做官的。
名字高懸于黃榜之上,風光無限。可一旦登第授官,便只問油水,不問民生。
強征苛稅,勾結豪強,賣官鬻爵,欺壓良善。
百姓跪地哭訴冤情,換來的卻是衙役棍棒驅趕,枷鎖加身。
更有甚者,將朝廷撥下的賑災糧偷偷轉賣私倉,致使饑民斷炊,易子而食。
一幕幕景象,如刀刻斧鑿,直剜何春來心腑,痛徹骨髓。
他想起幼時夫子執戒尺立于堂前,聲如洪鐘:“讀書明理,為國為民。”
可如今,科舉成了權錢交易的市集,功名成了壓榨百姓的刀。
他不禁仰天悲問:“這樣的讀書,還有何意義?若文章不能載道,若功名只為私利,若寒窗十載,只為欺世盜名,那我們苦讀的圣賢書,究竟是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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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他睜開雙眼,冷汗浸透衣衫,胸口劇烈起伏。
火堆依舊搖曳,映照四壁,塵影浮動。
只是,老者已杳然無蹤,方才盤坐之處,唯余一張紙。
紙上墨跡清峻,似有余溫。
吾乃陰司文判。今夜與你相談,如對舊影,恍若見昔日之我,心有戚戚,遂不忍隱秘不言。
所有的放不下,說到底,不過是一腔不甘心。
我生前亦如你,困于功名之念,執迷科場榮辱。
一字一句,皆為上榜而寫;一思一念,盡為得失所縛。
竟忘了,當初為何提筆讀書。
猶記孩童開蒙時,夫子立于堂前,問:“讀書何為?”
我昂首答道:“明事理,辨善惡,守本心,活成自己真正喜歡的模樣。”
何等清澈,何等坦蕩。
可到后來呢?
初心蒙塵,志向漸腐,魂魄因執念而濁,因怨憤而滯,終不得超脫,化為幽冥孤影。
莫再重蹈我覆轍。
莫等身死魂消,才知一生所求,早已背離本心。
何春來讀完,沉默了。
這一夜,他未曾合眼,守在火堆旁想了很久。
直到東方微白,山霧漸散,他背起行囊,重又踏上返鄉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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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鄉后,何春來并未閉門隱居,而是收拾舊屋,開了一間塾館。
不收束脩,不論貧富,凡有志向學者,皆可入門讀書。
他在堂前親筆寫下六個大字,懸于粉壁之上,墨跡沉靜,力透紙背:守初心,淡功名。
從此,晨光初露,書聲便起。
課堂上,他常對孩子們說:“讀書不是為了金榜題名,是為了明事理,懂善惡,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多年后,何春來的學生中出了一位狀元郎。
有人問他,你當年沒能金榜題名,會不會覺得很遺憾?
他笑著搖頭,指尖輕輕撫過案頭那方祖傳的端硯,溫潤如舊,卻似蘊著千鈞之重。
“對我而言,或許落榜,反而是件幸事。若真中了,怕是我這輩子,都找不回讀書的初心了。”
縱使改變不了濁世,亦可守心不染,如蓮出淤泥而不污。我自持燈前行,不問暗夜多長。終有一日,清風會吹散陰霾,迎來朗朗清白之天下。
夕陽下,何春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案頭的墨香裊裊,與孩子們的讀書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小鎮最動人的風景。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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