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一旦邁過60歲的門檻,心態會大不相同。
64歲的華裔作家譚恩美,就突然開始學畫畫、開啟了作為“觀鳥小白”的生涯。
在這個過程中,她最大的感觸便是:“觀鳥讓我感到自由。”
她講自己五年間對后院鳥類的觀察,寫成《后院觀鳥》這本書,曾連續35周入選《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還在前不久獲得了第26屆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
在書里,我們能看到她對自然、日常生活與人類社會的深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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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譚恩美|著
李倩|譯
未讀·自然寫作|出品
01
“觀鳥時,試著去感受鳥的生命力”
六十四歲時,我才第一次上繪畫課,隨后又參加了學記自然日志的實地考察活動。這兩項活動的主理人都是約翰·繆爾·勞斯,杰克是深受大眾喜愛的著名自然學家、藝術家、作家、科學家、自然保護主義者和教育家。
我之前就買過他的一些講解鳥類、其他動物和植物的圖書。上完第一堂課后,我又買了他的其他書,包括《勞斯的自然繪畫與日志指南》和《鳥類繪畫的第一堂課》。
嚴格說來,他的課并不局限于繪畫。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講的其實是如何保持好奇心,重拾童年的那份驚奇——那時萬事萬物在我們眼中新奇無比。這就是開始畫畫的重點。深深地好奇、觀察、發問。
我從杰克那兒學到了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課或許是:“觀鳥時,試著去感受鳥的生命力。”據我理解,也就是“要成為那只鳥”。身為小說家,這對我來說很自然。為了感受故事的生命力,我總是把自己想象成我正在創造的那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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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創作《后院觀鳥》時,仍處于學習階段,因此前期的繪畫基本都有欠準確。大部分草圖繪制得很匆忙,要是我當時就知道這本日志會出版的話,一定會多花些時間好好畫。但話又說回來,我也可能因為擔心畫錯出糗而不敢落筆,乃至為了追求完美,雕琢一輩子。
我畫的并不是籠統的鳥種,而是單獨的個體。每當我注視著它們,它們也會注視著我,認可并接納我走進它們的世界。
畫鳥有別于記自然日志。首先,每幅畫都要畫四到八小時。但畫鳥有畫鳥的意義。我用成千上萬筆繪制出一身鳥羽,每一筆都是我的一種冥想。我思忖著我畫的每只鳥的生命力,思忖著它們的智慧與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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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過一只暗眼燈草鹀的幼鳥,它剛學會飛,坐在鳥浴盆里,整整二十分鐘一直在呼喚它的父母。它還沒有學會畏懼和警惕捕食者。繪制它臉頰上層層疊疊的小羽毛時,我仿佛化身成了那只正望著我的小鳥。
如果我能堅信自己就是那只鳥,就更有可能在視覺和感覺上將它畫得栩栩如生,讓它真實地存在于那一刻,存在于我——這個人類——走出去教它該如何生存之前。我把它趕走了。
想象自己就是那只鳥,讓我感受到了與它的聯結,深刻體會到了每只鳥是怎樣生活的:每天都性命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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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為了找到最合適的喂食器和食物,我簡直走火入魔”
鳥友都說我家院子“鳥客盈門”,但也并非時時如此。我還是得引誘鳥兒來我打造的林間棲地考察考察,然后讓它們無法抗拒,再也不愿離開。
我先買了一個喂食器支架,掛上種子喂食器和花蜜喂食器。這招引來了幾只新鳥,還有松鼠、烏鴉和叢鴉。隨后我買了可以防松鼠的種子喂食器,結果發現松鼠非常聰明。我又買了環繞式防護罩,以及一些大受好評的防松鼠喂食器,卻把松鼠鍛煉得更矯健了。
我快被逼瘋了,干脆自己動手做了一個籠式的防松鼠喂食器,還能順帶擋住烏鴉和叢鴉。食物也換成了松鼠討厭的辣味油脂和種子。
我在冰箱里囤了數千條活面包蟲,我丈夫對此毫無怨言。但這才哪兒到哪兒啊。為了找到最合適的喂食器和食物,我簡直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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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最終發現最便宜的誘餌其實最管用:備上淺淺的清水碟,供鳥兒沐浴飲水。多虧了這些布置,晨起在浴室窗前刷牙時,我第一眼就能看到鳥。黃昏時分,坐在面向后院的桌子旁,我又能看到蜂鳥在啜飲一天中的最后一口蜜。夜幕降臨之際,我還能聽見美洲雕鸮動身去夜間狩獵前發出的啼鳴。
2016年,我還僅能認出后院里的三種鳥,如今已能認出六十三種,毋庸置疑,未來還能認出更多。少數鳥只來過一次。有些會在這里越冬,然后再返回阿拉斯加或加拿大。還有許多鳥如今已全年定居于此。
現在是12月,過去兩天,我這里的常客有:六只純色冠山雀、一對加州地雀鹀、一只斑唧鹀、一只紅冠戴菊、一只隱夜鶇、兩只狐色雀鹀、一只比氏葦鷦鷯、幾只哀鴿、大批家朱雀和暗背金翅雀、一只紫朱雀、許多暗眼燈草鹀、三只黃眉林鶯、一只橙冠蟲森鶯、一只加州啄木鳥、幾十只金冠帶鹀、一只白喉帶鹀、一只旅鶇、四只西叢鴉,還有一撥短嘴鴉,老是沖著長住居民美洲雕鸮囂叫。這下你知道我的后院里有多少鳥客了吧。
我知道樹的高枝上其實還有不少鳥,它們從不造訪喂食器。等我學會了它們的鳴叫,就能知道是何方鳥客了。這是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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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每看到一只成鳥,我覺得自己見證了一個奇跡”
記這本日志和寫小說很不一樣。寫小說是種折磨,需要搭建結構,雕琢語言,不斷地塑造、打磨、刪減,還要累積那些賦予作品深度和廣度的體悟。我必須在越來越復雜的謀篇布局中推動成千上萬的片段往前走,讓一個尚如海市蜃樓般縹緲的故事漸漸變得明晰。我力求將每個片段打磨得盡善盡美,而這些片段串起來的故事又要行云流水、渾然天成,銜接得沒有一絲斧鑿之痕。
相比之下,創作《后院觀鳥》純粹是種樂趣,信筆而成,有些雜亂,都無所謂。信筆之作不需要完美主義,也不存在任何期望。我可以率性而為,不必自我批判。我既可以尊重科學,也可以寫下許多大膽的猜測和俏皮的擬人。
與寫小說不同,我不需要把故事串聯起來。所有故事都是當下的一剎那,一天,一頁,一幅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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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也認為我觀鳥的動機與寫小說的動機是一樣的。我天生喜歡觀察,想知道事情發生的原因。我需要感受強烈的情感沖擊。我的目光總是追尋著細節、規律和異常,因為它們背后存在有趣的真相。我很執著,可以花好幾個月細細鉆研一些或許永遠用不上的東西,但在我看來,這些時間絕非虛擲。
就觀鳥而言,為滿足所有鳥的需求,我從未停止研究什么樣的喂食器更好、什么樣的食物更營養。畢竟,總有什么東西更能討得鳥兒的歡心。
無論是寫小說還是觀鳥,都讓我思考存在,思考生命的過程,孕育、出生、生存、死亡,直至為人緬懷。我思索死亡,思索死亡的詭異與注定。我日日如此,但并不恐懼,而是去關注生命中無數轉瞬即逝的瞬間。這些瞬間可以用文字和圖像保存下來,留待日后細細思量,再現鳥兒和我當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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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完成一部小說,我都覺得是個奇跡,因為我以前有三四部作品都流產了。每看到一只成鳥,我也覺得自己見證了一個奇跡,因為75%的幼鳥活不過一年。
在尋找恰當的意象與詞匯表達某種情感時,我必須打破陳詞濫調和說教,它們缺乏不同的思考和坦誠的觀省。而看到一只鳥死去時,我也無法接受那種輕率的說法:“這是生命的輪回。”倒不如真心地哀悼,祈盼生命可以不必如此。
我對后院鳥的感激和喜愛與日俱增,連帶著對這些日志也越發珍視。這些素描與文字記錄了我的生活,里面有令我困惑、令我激動、令我歡笑也令我悲傷的東西。它們就像我小時候探索自然弄傷膝蓋留下的疤,承載著我的叛逆與勇敢、我的好奇與求索、我的痛苦與不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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