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公司真實意思表示的擔保行為的效力認定

『《公司法》（2018修正）第十六條的性質系限制法定代表人代表權的組織規范，目的系約束法定代表人越權代表，以使對外擔保行為符合公司的真實意思。債權人在接受擔保的時候負有甄別法定代表人實施的擔保行為是否符合公司真實意思的注意義務，但該項注意義務的標準不宜過于嚴苛，擔保人作出擔保行為時未形成公司機關決議的，應當對作出擔保行為時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實進行實質性審查。若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的，屬于《九民紀要》規定的無須機關決議的例外情況，應當認定擔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實意思表示，合同有效』

基本案情

原告（被上訴人）廣信公司訴稱：向本院起訴請求：1.判令今典投資公司向廣信公司償還借款本金131,950,000元；2.判令今典投資公司向廣信公司支付借款利息3,375,000元；3.判令今典投資公司向廣信公司支付自2018年8月5日起至實際還款之日止的逾期還款利息，按年利率36%計算；4.判令今典投資公司向廣信公司支付因本案而支出的律師費100,000元；5.判令將今典鴻運公司位于北京朝陽區百子灣路32號院北區1號樓-1至4層、北區4號樓1層商業、南區6號樓5套公寓的抵押財產折價或者以拍賣、變賣該抵押財產所得的價款在第1項至第4項訴訟請求金額的范圍內優先受償；6.判令將世紀茂華公司所持有的紅樹林公司100％的股權折價或者以拍賣、變賣該股權所得的價款在第1項至第4項訴訟請求金額的范圍內優先受償；7.判令張某全在第1項至第4項訴訟請求金額的范圍內承擔連帶保證責任；8.判令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張某全承擔本案訴訟費及保全費5,000元。

事實和理由：一、2018年6月20日，廣信公司與今典投資公司、張某全、案外人王某楊簽署《借款協議》一份，約定廣信公司向今典投資公司出借款項150,000,000元，借款期限為45天，自2018年6月20日起至2018年8月4日止；約定全部借款利率標準為年利率18%，按借款的實際天數計息，日利率=年利率/360；如今典投資公司未按時足額償還借款本息，廣信公司有權追回借款本息，并從今典投資公司逾期之日起對逾期金額按照《借款協議》約定的一倍加收罰息。

二、《借款協議》約定張某全、案外人王某楊系今典投資公司償還借款的保證方，對協議項下的全部還款義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隨后，廣信公司分別與張某全簽署《保證合同》約定張某全對《借款協議》項下今典投資公司所有未償還的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與今典鴻運公司簽署《抵押合同》約定以北京朝陽區百子灣路32號院北區1號樓-1至4層、北區4號樓1層商業、南區6號樓5套公寓為《借款協議》項下今典投資公司的全部債務提供抵押擔保，并于2018年7月20日辦理了抵押登記；與世紀茂華公司簽署《股權質押合同》約定以紅樹林公司100％的股權提供質押擔保并于2018年7月2日辦理了股權出質登記。

三、2018年8月6日，廣信公司向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張某全等發出《逾期通知函》，催告各方當事人就逾期借款履行相應的還款和擔保義務。今典投資公司僅于2018年12月20日、2019年3月6日分別向廣信公司匯入10,000,000元、40,000,000元，共計50,000,000元。此后，今典投資公司未再履行還款義務。《借款協議》對還款順序未作約定，因此所還款項應先扣除相應的利息。

四、律師費。《借款協議》約定今典投資公司應當承擔逾期還款的損失，該協議所約定的擔保范圍包括了律師費的損失，《保證合同》《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對于擔保范圍的約定亦包含了律師費，故今典投資公司應當賠償律師費損失，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張某全應當就廣信公司為本案支出的律師費承擔擔保責任。

綜上，今典投資公司未按期足額還款，已經構成違約，而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張某全也未能履行擔保責任。故廣信公司訴至法院，請求判如所請。

被告今典投資公司辯稱：對雙方簽訂的《借款協議》的真實性不持異議，但是不同意廣信公司的第一、三、四項訴訟請求，請求法院予以駁回，理由如下：

一、今典投資公司尚欠廣信公司的本金是1億元，而非廣信公司所主張的金額。今典投資公司于2018年12月20日、2019年3月6日分兩次共歸還廣信公司本金5,000萬元，并在匯款單上載明匯款用途。二、今典投資公司認可廣信公司所主張的期內息3,375,000元，但是不同意以年利率36%的標準向廣信公司支付逾期利息，根據最高院司法解釋規定，借貸雙方對逾期利息有約定的從約定，但以不超過年利率24%為限，《借款合同》對逾期利息的約定超過了年利率24%，根據規定超過部分不應得到法院的支持，逾期利息應當按照年利率24%標準計算。三、不同意賠償廣信公司所主張的律師費，因為《借款協議》中沒有約定損失包括律師費，律師費也并非本案所涉的實際損失，因此今典投資公司無義務承擔該筆費用。

被告（上訴人）今典鴻運公司辯稱：對雙方簽訂的《抵押合同》的真實性不持異議，對第五項訴訟請求亦無異議，但是不同意廣信公司的第一、三、四項訴訟請求。就第一、三項訴請答辯意見同今典投資公司，就第四項訴請，答辯意見如下：雙方簽訂的《抵押合同》作為《借款協議》的從合同，應以主合同擔保的債權為限承擔擔保責任。《抵押合同》中已經明確了擔保范圍是主合同項下的全部債務本金及相應利息，在主合同沒有就律師費進行明確約定的前提下，從合同不應對此承擔擔保責任。

被告世紀茂華公司辯稱：對雙方簽訂的《股權質押合同》的真實性不持異議，對第六項訴訟請求亦無異議,但是不同意廣信公司的第一、三、四項訴訟請求。就第一、三項訴請答辯意見同今典投資公司，就第四項訴請答辯意見同今典鴻運公司。

被告張某全辯稱：對雙方簽訂的《保證合同》的真實性不持異議，對第七項訴訟請求亦無異議，但是不同意廣信公司的第一、三、四項訴訟請求。就第一、三項訴請答辯意見同今典投資公司，就第四項訴請答辯意見同今典鴻運公司。

法院經審理查明：2018年6月20日，廣信公司作為甲方與今典投資公司作為乙方，張某全、案外人王某楊同為丙方簽訂了《借款協議》，約定廣信公司向今典投資公司出借款項150,000,000元，并約定了借款期限及利息等。丙方同意作為乙方償還借款的保證方，為甲方與乙方之間的全部借款本息提供擔保。同日，廣信公司向今典投資公司匯款共計150,000,000元。

為擔保上述《借款合同》項下今典投資公司的債務，張某全與廣信公司簽署了《保證合同》，張某全向廣信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世紀茂華公司與廣信公司簽訂了《股權質押合同》，約定以世紀茂華公司持有的案外人紅樹林公司100％的股權作質押，擔保主合同項下今典投資公司應履行的還款義務及其他各項義務、責任、陳述與保證及承諾事項。

今典鴻運公司與廣信公司簽訂了《抵押合同》，為擔保主合同項下債務本息及其他一切相關費用能得到按時足額償還，今典鴻運公司以其持有的房屋為主合同項下債務提供擔保，經雙方協商抵押物議定價值為150,000,000元。在主合同項下債務履行期限屆滿時，廣信公司未獲償還的借款由今典鴻運公司以抵押物在《抵押合同》確定的抵押擔保范圍內承擔擔保責任，處理抵押物所得價款，廣信公司有權優先受償，其價款超過主合同項下債務人所欠債務本息及其他一切相關費用的部分，歸今典鴻運公司所有，不足部分廣信公司另行追索。本合同是獨立的及無條件的，其有效性不受主合同效力的影響，即使在廣信公司債權同時另有抵、質押擔保或保證人的情況下廣信公司放棄抵押權順位，放棄、變更或解除其他抵、質押擔保，變更、解除保證人保證責任，或廣信公司選擇先行要求今典鴻運公司以抵押物承擔抵押擔保責任，今典鴻運公司依然依本抵押合同規定內容對廣信公司承擔抵押擔保責任。《抵押合同》附《抵押物清單》，列明抵押物的項目名稱、部位、房號以及建筑面積等內容。雙方在《抵押合同》落款處分別加蓋公司印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簽字確認。雙方于2018年7月20日辦理了抵押登記。

今典投資公司分別于2018年12月20日、2019年3月6日向廣信公司匯款10,000,000元、40,000,000元，合計歸還50,000,000元，交易附言載明：“還款”，“歸還借款”。之后，今典投資公司未再履行還款義務。

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為張某全，張某全系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董事長、世紀茂華公司執行董事。今典投資公司股東為海南安泰公司，持股比例100％。海南安泰公司股東分別為王某楊，持股比例30％；張某全，持股比例30％；張某遠，持股比例20％；張某遙，持股比例20％，法定代表人張某全。今典鴻運公司股東分別為安地公司、鴻運置業公司，持股比例分別為85％、15％。世紀茂華公司股東為安地公司，持股比例為100％。今典投資公司系安地公司股東，持股比例為100％。紅樹林公司注冊資本為20,000萬元人民幣，世紀茂華公司系紅樹林公司股東，持股比例為100％，紅樹林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均系張某全。

今典鴻運公司的公司章程載明，股東會會議由股東按照出資比例行使表決權。股東會會議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減少注冊資本的決議，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變更公司形式的決議，必須經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的股東通過。公司章程第八條所列明的股東會的十項職權中未包括公司對外擔保需召開股東會，并形成股東會決議的內容。

2019年12月5日，今典投資公司，世紀茂華公司、今典鴻運公司、張某全出具分別加蓋公司公章以及張某全本人簽名的《關于確定擔保責任順位的說明》一份，該說明確認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張某全分別與廣信公司簽訂了《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保證合同》，并對今典投資公司所欠廣信公司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同時認為連帶責任內部應區分清償先后順序，根據各擔保方真實意思及分別簽署擔保合同時間、擔保登記時間確認第一至第三順位的擔保方分別為世紀茂華公司、今典鴻運公司、張某全。2019年12月31日，今典鴻運公司出具加蓋公司公章的《情況說明》一份，載明其就涉案《抵押合同》約定的擔保事宜，已與其股東北京安地公司、鴻運置業公司進行溝通，北京安地公司及鴻運置業公司表示不同意出具書面文件，且不同意其作為擔保人提供擔保。

裁判結果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19）滬02民初88號民事判決：一、今典投資公司應當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償還廣信公司借款本金124,675,000元；二、今典投資公司應當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償還廣信公司借款利息（以124,675,000元為基數，按年利率24%計算，從2019年3月7日起至實際付清之日止）；三、今典投資公司應當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廣信公司支付律師費100,000元；四、張某全應對判決主文第一項至第三項確定的今典投資公司應向廣信公司支付的款項承擔連帶清償責任，張某全承擔了保證責任后，有權向今典投資公司追償；五、如今典投資公司屆期不履行本判決第一項至第三項付款義務的，廣信公司可以與今典鴻運公司協議，以今典鴻運公司所有的，京（2018）朝不動產證明第0042272號、京（2018）朝不動產證明第0042267號、京（2018）朝不動產證明第0042242號三份《不動產登記證明》項下的，坐落于北京市朝陽區百子灣路32號院1號樓36套房產、32號院南6號樓27層A座3101等5套房產、32號院4號樓1層的房產折價，或者拍賣、變賣該抵押物所得價款按照抵押順位優先受償。抵押財產折價或者拍賣、變賣后，其價款超過上述付款義務的部分歸今典鴻運公司所有，不足部分由今典投資公司清償。廣信公司實現抵押權后，今典鴻運公司有權向今典投資公司追償；六、如今典投資公司屆期不履行判決第一項至第三項付款義務的，廣信公司可以與世紀茂華公司協議，以其所持有的紅樹林公司100%股權折價，或者以拍賣、變賣該質押物所得價款優先受償。質押物折價或者拍賣、變賣后，其價款超過上述付款義務的部分歸世紀茂華公司所有，不足部分由今典投資公司清償。廣信公司實現質權后，世紀茂華公司有權向今典投資公司追償；七、駁回廣信公司的其余訴訟請求。

今典鴻運公司不服，認為根據《九民紀要》的宗旨，為股東和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由出席會議的其他股東所持表決權的過半數通過方為有效，涉案《抵押合同》系今典鴻運公司為實際控制人今典投資公司擔保，符合上述情況，故《抵押合同》無效。其上訴于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2020）滬民終578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院認為

本案最主要的爭議焦點為：廣信公司分別與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簽訂的《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是否有效。

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均以與廣信公司簽訂的《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未形成公司股東會決議且公司股東不同意擔保為由，認為《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無效。

生效裁判認為，《公司法》第十六條明確規定了公司對外擔保，須經股東會、股東大會或董事會決議，其目的系為確保相關擔保行為符合公司的意思，不損害公司、股東的利益而限制法定代表人的權限。

首先，《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時，今典鴻運公司的股東為安地公司及鴻運置業公司，兩者的持股比例分別為85%和15%。世紀茂華公司的股東為安地公司，持股比例為100%，被擔保方今典投資公司持有安地公司100%股份，在此情況下，即便召開股東會或董事會亦不會形成不同意為今典投資公司進行擔保的董事會或股東會決議。

其次，本案訴訟之初，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對《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的效力以及合同約定的擔保責任均不持異議，并與張某全共同向本院出具了《關于確定擔保責任順位的說明》。庭審中，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亦表示在《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上加蓋公司公章系經過公司設置的蓋章流程，故應當認定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知曉并同意簽訂《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

再次，經過法院多次通知，張某全因故未到庭陳述并接受詢問，僅于2020年5月20日向本院提交了《情況說明》，確認《借款協議》《保證合同》《抵押合同》和《股權質押合同》系其本人并作為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與廣信公司簽訂的。結合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所述的蓋章流程，法院難以認定《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系張某全超越代表權擅自蓋章簽署。

最后，直至2019年12月31日訴訟期間，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才向法院出具了兩份《情況說明》表示涉案擔保未形成股東會決議，公司股東安地房地產公司、鴻運置業公司均不同意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為涉案債務提供擔保，并以此為由于2020年5月6日審理中，抗辯稱《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無效，與其之前的陳述自相矛盾，與張某全出具的《情況說明》所載明的內容亦不相符。更何況，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出具的《情況說明》未加蓋公司股東安地房地產公司、鴻運置業公司的公章，亦未經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簽字確認，故上述《情況說明》不能作為認定《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無效的依據。

綜上所述，法院認定《抵押合同》《股權質押合同》系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合法有效。

二審法院認為，應當對今典鴻運公司作出擔保行為時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實進行實質性審查。

首先，今典投資公司作為主債務人，亦系被擔保人，張某全作為今典投資公司、今典鴻運公司、世紀茂華公司、安地公司等數家今典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本案擔保關系是今典系企業間的內部安排，可以認定系爭合同系由持有今典鴻運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同意簽訂，且不損害今典鴻運公司利益，屬無需機關決議的例外情形，根據在案證據可以確定今典鴻運公司為其控股股東出具的《抵押合同》系公司真實意思表示，今典鴻運公司主張債權人應提供證據表明其應對公司決議進行審查的主張不具有事實及法律依據，《抵押合同》應屬有效。

其次，今典鴻運公司認為本案公司決議的審查應排除安地公司的意思，應著重審查小股東鴻運置業公司是否同意并簽署股東會會議決議的情況，現無證據顯示持有剩余15%股份比例的小股東鴻運置業公司曾作出過意思相反的公司決議，客觀上在安地公司絕對控股的情況下，小股東鴻運置業公司也無法出具具有相反意思的表示的公司決議，故對其是否同意并簽署公司決議的審查不影響今典鴻運公司的意思表示，今典鴻運公司該項抗辯意見不予支持。

最后，當事人向一審法院出具的《關于確定擔保責任順位的說明》中，今典鴻運公司、安地公司及張某全均簽字確認擔保意思的真實性，故即便沒有公司決議，從該角度而言亦應當認定《抵押擔保合同》符合今典鴻運公司的真實意思表示過錯。

案例評析

本案關鍵的法律爭議在于《公司法》第十六條及《九民紀要》第17、18、19條的適用問題。

一、《公司法》第十六條的性質系限制法定代表人代表權的組織規范，目的系約束法定代表人越權代表，故適用該條的重點在于審查對外擔保行為是否符合公司的真實意思。

根據《九民紀要》第17條的規定，《公司法》第十六條系對法定代表人代表權的法定限制，進而根據1995年《合同法》第五十條及《民法典》第五百零四條的規定認定越權代表行為的效力。《九民紀要》出臺之前，對于《公司法》第十六條的性質實踐中存在很大爭議，有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說、管理性強制性規定說、代表權限制說等。

《九民紀要》采取代表權限說，認為該條屬于公司法上組織規范的范疇，對于法定代表人超越代表權作出的擔保行為本身不能簡單判定有效或無效，而要結合合同法上關于越權代表行為效力的規定判定。《民法典》第五百零四條規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的負責人超越權限訂立的合同，除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超越權限外，該代表行為有效，訂立的合同對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發生效力。”因此需要區分締約時相對人是否善意來認定越權擔保行為的效力。

《公司法》第十六條關于公司為他人提供擔保公司決議前置的規定，是專門針對公司法定代表人提供擔保的權限進行限制的規定，以公司財產為他人提供擔保的行為不是法定代表人及其他公司人員所能單獨決定的事項，而必須經過公司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董事會等公司機關決議。公司法之所以這樣規定，實際上是以公司意思作為代表權的基礎和來源，判定相對人是否善意的關鍵在于審查相對人是否履行了甄別法定代表人或公司代理人實施擔保行為是否符合公司真實意思的注意義務。債權人只要有證據證明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義簽訂擔保合同符合公司真實意思，該擔保行為就符合民事法律行為有效要件。

審判實踐中，可從以下幾點判斷是否是真實意思表示：一是簽訂擔保合同時公司的股權結構及經營狀況，二是擔保合同上加蓋的公司公章是否符合公司蓋章流程，三是審理過程中公司發表口頭或書面的訴辯意見的情況，四是訴訟前及訴訟中公司的中小股東是否發表異議的情況。

本案中，結合以上四點分析均可得出擔保人作出的擔保行為系其真實意思表示而非其法定代表人超越代表權所作的結論。

二、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的，屬于《九民紀要》規定的無須機關決議的例外情況，應當認定擔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實意思表示，合同有效。

為股東的股東提供擔保，屬于關聯公司內部之間的擔保安排，不等同于為《公司法》第十六條規定的為股東或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對外擔保公司的股東的表決權不應該排除。

公司決議能夠直接證明公司就對外擔保行為作出了真實意思表示，因此《九民紀要》以此為切入點判斷債權人善意與否。但是，在我國現階段公司治理整體上水平較低。尤其是在《九民紀要》頒布前，由于裁判規則不統一，債權人在簽訂擔保合同時忽略審查擔保人公司決議的情況普遍存在。如果僅因缺少公司決議就認定公司不承擔擔保責任，容易助長公司利用該條法律，惡意逃避承擔擔保責任的不良風氣，這違反了民法上的誠實信用原則。

因此，《九民紀要》規定了四種無需機關決議的例外情況，即：“（1）公司是以為他人提供擔保為主營業務的擔保公司，或者是開展保函業務的銀行或者非銀行金融機構；（2）公司為其直接或者間接控制的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3）公司與主債務人之間存在相互擔保等商業合作關系；（4）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

2021年1月1日起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擔保制度解釋》）對于《九民紀要》的上述規定進行了修改，該解釋第八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公司以其未依照公司法關于公司對外擔保的規定作出決議為由主張不承擔擔保責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金融機構開立保函或者擔保公司提供擔保；（二）公司為其全資子公司開展經營活動提供擔保；（三）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對擔保事項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上市公司對外提供擔保，不適用前款第二項、第三項的規定。”《<關于適用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的理解和適用》指出，《九民紀要》關于無須公司決議的規定因范圍過大而影響到公司的運營安全的問題，實踐中甚至出現一些公司尤其是上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利用公司對外提供擔保輸送利益的現象。

為此，《擔保制度解釋》作出了三方面修改：一是刪除了《九民紀要》第19條第（3）項有關“公司與主債務人之間存在互聯互保等商業合作關系”的規定；二是將該條第（2）項“公司為其直接或者間接控制的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修改為“公司為其全資子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三是明確規定上市公司對外提供擔保，不適用本解釋關于“公司為其全資子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向債權人提供擔保”和“擔保合同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2/3以上對擔保事項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均無須公司決議的規定。

鑒于目前我國公司治理普遍不規范的情況，如果查明擔保是為了公司自身的利益，其擔保行為不存在損害公司利益及中小股東利益的情況，就應當認定公司具有對外提供擔保的真實意思，而上述三種情況，實踐中一般可以認為對外擔保是為了公司自身利益。

此外，在集團公司的架構之下，子公司為母公司提供擔保固然屬于《公司法》第十六條規定的為股東或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情況，但是子公司為屬于同一集團下的，母公司的再上一級母公司提供擔保，屬不屬于上述規定的需要股東會或股東大會決議的事項，實踐中存在爭議。解決爭議的關鍵在于確定實際控制人的范圍。《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條第三項規定，“實際控制人，是指雖不是公司的股東，但通過投資關系、協議或者其他安排，能夠實際支配公司行為的人。”

我們認為，屬于同一集團下具有股權關系的母公司的再上一級母公司不能直接等同于實際控制人。

在集團公司的架構之下，同一集團內部可能存在較多層級的股權關系，不能將與對外擔保公司存在股權隸屬關系的全部上級公司均等同于對外擔保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否是實際控制人還要考察其能否通過投資關系、協議或其他安排實際支配公司行為。

在對外擔保的公司與其母公司的再上一級母公司僅是存在股權關系但并不實際受其支配控制的情況下，《公司法》并未規定此時需要股東會或股東大會決議，并且表決權需要排除對外擔保公司的母公司，那么就不應該對該條款作擴大解釋。還是要綜合考察案件的實際情況，判斷擔保合同是否系由單獨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決權的股東簽字同意的例外情形。

相關法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2018修正）第十六條

公司向其他企業投資或者為他人提供擔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規定，由董事會或者股東會、股東大會決議；公司章程對投資或者擔保的總額及單項投資或者擔保的數額有限額規定的，不得超過規定的限額。

公司為公司股東或者實際控制人提供擔保的，必須經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

前款規定的股東或者受前款規定的實際控制人支配的股東，不得參加前款規定事項的表決。該項表決由出席會議的其他股東所持表決權的過半數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