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瀘溪河的水面,將兩岸的吊腳樓暈成水墨剪影。青石板路上,穿道袍的年輕人正用手機拍攝飛檐上的瑞獸,不遠處的古樟樹下,老人抱著竹編簸箕晾曬筍干,偶爾有研學團隊的笑聲從改造后的夯土民宿里傳出。這座藏在龍虎山深處的上清古鎮,沒有江南水鄉的過度商業化,也無古城古鎮的刻意復古,卻在近兩千年的時光里,將道教香火、紅色印記與煙火人間揉成了獨特的生命肌理。它不是博物館里靜止的標本,而是活著的文化容器,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共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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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上清,要先讀懂它與道教的羈絆。這份羈絆并非始于文字記載的建制年份,而是源于東漢年間那一縷煉丹的青煙。漢和帝永元二年,張道陵踏上龍虎山這片土地,在山間結廬煉丹,傳說“丹成龍虎現”,既賦予了龍虎山之名,也開啟了道教正一派的千年道脈。三國時期,其第四代孫張盛攜印、劍、經箓重返故地,在上清建府定居,自此,天師道統在此傳襲,歷經六十五代,綿延一千九百余年,形成了與山東曲阜孔氏家族并稱的“南張北孔”兩大世家傳奇,這份延續性在中華姓氏文化與宗教史上都極為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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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府作為這份傳承的核心載體,早已超越了普通宮觀的意義。這座被稱作“仙都”“南國第一家”的府邸,并非一蹴而就的建筑群,而是歷代皇權與道脈相互映照的產物。北宋崇寧四年,宋徽宗敕建天師府,奠定其官方地位;元明時期,這里更成為“永掌天下道教事”的核心機構,往來皆為朝野名流與道教高士。踏入府門,照壁上的太極圖無聲訴說著陰陽調和的道教宇宙觀,二門楹聯“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雖歷經風雨,仍透著穿越時空的威嚴。天師殿內,宋徽宗、明太祖、乾隆帝御賜的匾額依次排列,每一塊都鐫刻著特定時代的文化印記,見證著道教從民間信仰走向官方認可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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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內七棵呈北斗七星排列的古樟,為這份莊嚴增添了幾分自然意趣。這七棵古樟各有命名,長者八百余年,少者亦有六百多歲,枝干虬曲蒼勁,枝葉遮天蔽日,如七位沉默的高道守護著府院。它們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暗合了道教“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人在建筑中棲居,建筑在自然中生長,道脈在草木間延續。每年農歷五月十八的張天師廟會,是天師府最熱鬧的時刻,朝真禮斗、開山門等傳統儀式如期舉行,信眾們循著古老的儀軌供斗祈福、上表祈愿,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與虔誠,讓道教儀式不再是古籍中的文字,而是可感可觸的活態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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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度與授箓作為道教正一派的“身份認證”,更讓天師府成為全球道教信徒的精神歸處。這里是國內唯一可舉行授箓儀式的場所,2024年的內地正一派道士升授箓活動中,來自二十多個省份的箓生齊聚于此,在護戒大師的指引下接受戒律、獲得法職,延續“名登天曹”的古老傳統。儀式上,戒尺的輕響、《北斗經》的誦讀聲,將“戒除情性,發生道業”的修行理念傳遞給每一位參與者。而在數字化浪潮下,天師府并未固守傳統,而是以“AI道文化大模型”讓虛擬導游解析崖墓之謎,通過《正統道藏》數字化工程,讓千年典籍突破物理限制,成為全球道教學者的研究寶庫,讓古老道智慧在云端煥發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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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師府的道韻相得益彰的,是上清宮的莊嚴靜謐。這座歷代張天師進行宗教活動的場所,是祀奉太上老君的核心道場,也是“三山符箓合一”的象征,將茅山、閣皂山等符箓派的法脈匯聚于此,形成“萬法歸宗”的祖庭格局。如今的上清宮雖歷經修繕,仍保留著宋元時期的建筑風骨,殿宇間的古碑、石階,都鐫刻著歲月的痕跡。清晨時分,晨鐘聲響徹山間,與瀘溪河的流水聲交織,構成一幅道法自然的立體畫卷,讓人不自覺地沉浸在這份跨越千年的寧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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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的魅力,從不只在于單一的道教文化。這座古鎮如同一座包容的熔爐,讓道、佛、儒、基督等多元文化在此共生共榮,形成了獨特的文化生態。唐代禪宗高僧馬祖道一曾在此講經傳道,佛法的慈悲與智慧融入當地文脈;南宋理學家陸九淵在鎮北應天山創立象山精舍,講學授徒,讓儒家理學在此生根發芽,至今仍能從古鎮的人文氣息中尋得蹤跡。近代以來,西方文化傳入,鎮上建起了天主教堂,哥特式建筑元素與中式飛檐斗拱隔街相望,雖風格迥異,卻在時光的打磨中形成了奇妙的和諧。這種多元文化的碰撞與融合,讓上清擺脫了單一文化古鎮的局限,擁有了更豐富的精神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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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道教文化是上清的靈魂,那么紅色記憶便是它的筋骨,為這座千年古鎮注入了堅韌的精神力量。在桂洲村的瀘溪河河灘上,一塊不起眼的標識牌默默訴說著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1933年1月25日,正值農歷除夕,閩浙贛蘇區的工農紅軍第十軍與中央紅軍第三軍團在此勝利會師,這片河灘也因此被稱作“紅軍會師灘”。當時的上清,既是道教祖庭,也是革命根據地的重要節點,瀘溪河上的竹排不僅承載過道士與香客,也運送過紅軍戰士與革命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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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會師并非偶然,而是特定歷史背景下的戰略抉擇。1932年,蔣介石調集五十萬兵力對革命根據地發動第四次“圍剿”,在進攻鄂豫皖、湘鄂西蘇區得手后,將重點轉向中央蘇區。為打破敵軍包圍,打通閩浙贛蘇區與中央蘇區的聯系,中革軍委作出了兩軍會師的戰略部署。紅三軍團率先移駐上清附近,掃清障礙、征集資財,做好接應準備;紅十軍則在閩浙贛省委的率領下,向信江北岸運動,改編為紅十一軍后分批南渡。會師大會上,朱德、彭德懷等紅軍領導人閱兵講話,邵式平主持大會,灘涂上歌聲、鞭炮聲與群眾的歡呼聲交織,成為那個戰火紛飛年代里最動人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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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會師的意義,遠超一次簡單的部隊匯合。改編后的紅十一軍加入中央紅軍序列,在第四次反“圍剿”中發揮了關鍵作用。黃陂戰役中,紅十一軍擔負威懾牽制援敵的任務,為主力部隊伏擊敵軍創造戰機,最終殲滅國民黨軍兩個師大部,生擒敵師長;東陂戰役中,再次成功吸引敵軍前縱隊,配合主力部隊取得勝利,徹底粉碎了蔣介石的“圍剿”計劃。與此同時,隨部隊南下的地方工作團在邵式平率領下,開辟了以資溪為中心的信撫根據地,使兩大蘇區連成一片,推動創建了蘇維埃閩贛省,讓中央蘇區進入鼎盛時期,鷹潭區域也正式成為中央蘇區的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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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會師灘早已褪去戰火硝煙,成為當地人休閑散步的場所。孩子們在河灘上追逐嬉戲,老人們指著河水講述當年的故事,紅色記憶就這樣在口耳相傳中融入古鎮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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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刻意打造的紅色景區,沒有過度渲染的英雄敘事,這份歷史就藏在瀘溪河的流水里,藏在村民的話語中,成為上清人血脈里的精神基因,讓這座千年古鎮既有文化的溫潤,也有信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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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當現代文明的浪潮席卷而來,上清古鎮沒有陷入“保護與開發”的兩難困境,而是以“農業+”“農村+”“林溪+”的創新矩陣,讓傳統古鎮煥發新的生機。這份創新,始終扎根于當地的自然稟賦與文化根基,不盲目跟風商業化,不刻意追求網紅效應,而是在保留煙火氣的基礎上,實現生態價值、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的多元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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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文旅”的模式,讓傳統農田變成了體驗樂園。沙灣村的三十余畝“開心農場”里,游客們帶著孩子體驗插秧、收割,當“周末農夫”成為一種新時尚,不僅讓村集體年增收超十萬元,還帶動了二十余名村民及脫貧戶就業。城門村的蘑菇采摘基地,以“采蘑菇的小姑娘”為主題吸引家庭游客,新鮮的蘑菇經過體驗式采摘,實現了兩倍的產品溢價,印證了體驗經濟的獨特魅力。最具創意的莫過于泥灣村的“油菜咖啡”,百畝金黃的油菜花海中,咖啡香氣隨風飄散,日均八百杯的銷量,讓春天的田園風光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收益,也為農業轉型提供了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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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文旅”的探索,則讓閑置資源完成了創意蝶變。上清鎮借助農村宅基地改革的契機,盤活閑置民宅與附屬用房,讓老房子煥發新活力。沙灣村圣井組退出十一宗正房、二十二間附屬房,建成活動廣場、停車場,完善旅游配套,同時打造圣井山研學中心與胡家大院、米根民宿等業態,一百一十間客房、二百一十個床位,讓古老村落成為研學與旅居的優選地。泥灣村小半山組更具代表性,十七棟民宅整村流轉,經設計改造后,竹林水塘與夯土建筑相映成趣,形成“推窗見田、出門見景”的旅居畫卷,一年接待游客兩萬人次,成為鄉村振興的新晉打卡地。這些改造沒有破壞原有村落肌理,而是在保留鄉土氣息的基礎上優化功能,讓村民在參與中分享收益,實現了“共生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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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文旅”的實踐,彰顯了上清對生態的敬畏與堅守。古鎮地勢由東南向西北傾斜,東南多山,西北為丘陵谷地,天臺山海拔一千一百二十四點八米,成為天然的生態屏障。屬中亞熱帶季風濕潤區的氣候,讓這里四季分明、雨量充沛,瀘溪河穿鎮而過,滋養著兩岸的草木與生靈。上清鎮在發展中始終堅持生態保護優先,不斷提升綠水青山的“顏值”,同時挖掘金山銀山的“價值”。瀘溪河沿岸的吊腳樓與船埠頭被完整保留,游客可乘竹排順流而下,欣賞兩岸的山水風光與古樟群落;山間的步道串聯起古寺、古樟與自然景觀,讓生態旅游成為新的增長點。這種“在保護中發展”的理念,讓上清的生態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也讓古鎮的生命力更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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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上清的老街上,長慶坊、留侯家廟、天源德藥棧等古建筑錯落有致,每一棟建筑都有自己的故事。長慶坊見證了古鎮的商業繁榮,曾是往來客商歇腳的驛站;留侯家廟供奉著張良,承載著當地人對忠義的尊崇;天源德藥棧則延續著道醫濟世的傳統,將道教的養生理念融入日常。如今,這些古建筑大多被活化利用,有的成為特色小店,售賣竹編、符箓書法等文創產品;有的變身茶館民宿,讓游客在古宅中感受慢生活。老街的煙火氣從未消散,裁縫鋪、雜貨店與文創店、咖啡館相鄰而居,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游客駐足拍照,時光在這里仿佛放慢了腳步,傳統與現代在此溫柔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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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唐高祖武德八年的雄石鎮,到唐末的倪亞市,再到北宋崇寧四年的上清市,清乾隆三十年始稱的上清鎮,這座古鎮的名字在歲月中更迭,卻始終堅守著自己的根與魂。2007年榮獲第三批“中國歷史文化名鎮”,2016年入選第一批中國特色小鎮,2019年躋身“全國綜合實力千強鎮”,2024年獲評“風景獨好”旅游名鎮,這些榮譽背后,是上清人對文化的敬畏、對生態的堅守、對創新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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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臨,瀘溪河上的霧氣再次升起,天師府的暮鐘與民宿的燈光交織成暖融融的畫面。穿道袍的年輕人結束了拍攝,將視頻上傳至網絡,讓千年道韻通過屏幕傳遞給更多人;民宿里,游客們品嘗著當地的筍干、河鮮,聽老板講述古鎮的故事;河灘上,晚風拂過,仿佛還能聽見當年會師的歡呼聲與古樟的低語。上清古鎮從來不是一座孤立的古城,它是道脈傳承的載體,是紅色記憶的容器,是煙火人間的縮影,更是傳統與現代共生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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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千年不是遙遠的數字,而是可觸可感的生活;文化不是陳列的展品,而是融入血脈的基因。當越來越多的古鎮陷入同質化競爭,上清用自己的實踐證明,唯有扎根本土、堅守初心,在保護中創新、在傳承中發展,才能讓千年古鎮始終充滿生機與活力。瀘溪河水緩緩流淌,載著古鎮的故事,流向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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