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山水畫中為什么愛用“金”

《九成避暑圖》絹本，故宮博物院藏 作者供圖

《盛唐之風：金碧山水畫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供圖

　　盛唐時期的山水畫以石青、石綠、朱砂、雌黃、蛤粉、胡粉、胭脂等礦植物顏料為主要繪畫材料，以鹿皮、牛皮、魚鰾等熬制的膠液作為黏合劑，繪制于宮殿墻壁、屏風、絹帛等材質上，同時在山石、瀑布、云霞、宮殿樓閣等輪廓處運用描金、泥金技法，形成色彩絢爛、金碧輝煌的視覺效果。

　　因此，盛唐山水畫有個響亮的名字——“金碧山水”。

　　從宮殿壁畫、墓室壁畫到掩障、屏風、卷軸畫，盛唐時期的山水畫中使用了泥金、描金、貼金等多種用金的方法，可以說無處不用金。這些繪畫所用的金粉、金箔，均以黃金為原材料，其制作程序復雜，成本更是高昂。

　　為什么盛唐時期的山水畫家、畫工這么愛用金呢？

　　大唐盛世“多金”，是毋庸置疑的事實。1970年發現的何家村遺寶，共有金銀器、銀鋌、錢幣、玉器、金箔等文物1000余件，其中金銀器數量最多，共計271件、重量200余公斤。1987年陜西扶風法門寺地宮發掘出土唐代金銀器121件（組），是目前發現等級最高的唐代金銀器。這些金銀器制作工藝代表了當時的最高水平，反映了宮廷貴族豐富多彩的生活。

　　如此，在盛唐山水畫中，金材料頻繁被使用也就不足為奇了。具體分析，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原因：金本身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承載著豐富的思想觀念；盛唐時期經濟繁榮，能夠為金碧山水畫的創作提供堅實的物質支撐；此外，創作者和欣賞者的審美追求以及材料工藝的進步等，也是重要因素。

　　文化內涵：思想觀念影響審美取向

　　“金”作為繪畫材料在金碧山水畫中被廣泛使用，是因為其本身具有深刻的文化內涵。唐朝建立以來，道教被尊為國教，李氏皇族大多是虔誠的道教信徒。大明宮中便建有一座道教建筑三清殿。金與道教神仙思想觀念有著密切的關系。象征道教神仙思想觀念的眾多器物中，多使用金元素，比較典型的是陜西歷史博物館藏西漢鎏金銀竹節銅熏爐。

　　這件銅爐通高58厘米，由爐體、爐柄和底座分鑄鉚合而成，整體精雕細鏤、儀態端莊，通體紋飾鎏金銀，精美絕倫。柄下底座圈足內鏤雕兩條神龍，錯枝盤節、仰頭張口。道教文化中有“投龍祈愿”一說，最高級別的“投龍祈愿”儀式所使用的龍，便是由黃金制作的。因黃金具有穩定性極強的特性，在整個唐朝時期被作為煉制丹藥的主要原料，唐代貴族中甚至流行直接服食黃金，以追求長生不老。

　　盛唐山水畫家通過對金的運用，將自然景物賦予超越現實的象征意義。傳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九成避暑圖》中，金色線條勾勒的樓閣與青山綠水相映成趣，既展現了自然之美，又暗含對理想世界的向往。金色云霞隱喻仙境，金色山巒可能象征皇權或道家追求的“不朽”。

　　唐代帝王雖一度認道教為國教，但佛教在唐代的社會影響力仍然巨大。佛教在盛唐時期達到鼎盛，佛教藝術（如壁畫、雕塑）廣泛采用黃金裝飾，以表現佛國的莊嚴與神圣。這種審美傳統和世俗藝術互相影響、互相吸收。敦煌石窟中大量使用金箔裝飾佛像、壁畫，這種“金碧輝煌”的視覺效果被山水畫家借鑒，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宮廷與貴族階層對藝術的審美取向起主導作用。他們偏好華麗、精致的藝術風格，金碧山水畫符合這種審美需求，因而備受推崇。《唐朝名畫錄》記載李思訓的金碧山水畫品格高奇，被評為國朝山水第一。金碧山水畫多用于裝飾宮殿、寺觀或作為禮品進獻皇室。這種社會風尚進一步推動了金碧山水畫的發展，使其成為盛唐山水畫的代表性風格。

　　經濟繁榮：物質基礎支撐奢華表達

　　盛唐時期國力強盛，經濟高度發達，為藝術創作提供了雄厚的物質基礎支撐。貴族階層生活富足，追求華麗、精致的視覺效果。唐代的權力中心大明宮的設計者正是建筑師、畫家閻立本。其父親閻毗曾任隋朝將作大匠，主持修建多處皇家宮室，其兄長閻立德在建筑和書畫方面同樣有極高造詣，擔任大唐的將作大匠和工部尚書。

　　故宮博物院現存數幅傳為唐代繪畫的作品《宮苑圖卷》《京畿瑞雪圖紈扇》《九成避暑圖》等，均是以大量宮觀、人物為主體，附以山水樹石，類似的作品圖像也可在唐代早期敦煌壁畫中找到。

　　唐代大詩人王維的著名詩句“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生動形象地展現了唐代皇宮的宏偉氣勢。高亢昂揚的時代氣息，浸透著整個唐代的個人意識和社會意識，使得唐文化具有一種普遍明朗、高亢、奔放、熱烈的時代氣質。唐代金碧山水畫和王維詩詞中對于宮殿、寺觀建筑金碧輝煌、絢麗多彩的描寫，并非畫家和詩人浪漫的想象，而是一種較為客觀的描繪。

　　黃金作為貴金屬，象征著財富與權力，在屏風、壁帳、繪畫等日常生活中的使用，體現了大唐社會的富足氣象。金碧山水畫的欣賞者和創作者，主要集中于社會地位較高的統治階層和貴族階層。代表唐代金碧山水畫最高成就的畫家“大小李將軍”，都是皇室宗親，且“一家五人并善丹青”。他們的積極參與，大大帶動了建筑、書畫、音樂、詩歌等文藝創作的發展，并呈現出一種氣勢恢宏的時代精神。

　　金與碧（石青、石綠）的對比，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傳遞出盛唐人自信、豪邁的情感。金的厚重與碧的清透相互映襯，既表現了山水的壯麗，又體現了畫家對自然的敬畏與熱愛。

　　材料工藝：技術進步推動藝術創新

　　唐代繪畫材料與工藝的進步，為金的運用提供可能。唐代是我國古代社會采金、冶金、制金行業的鼎盛時期，處于世界先進水平，金用于繪畫裝飾的工藝也豐富多樣。繪畫中使用的金的基本形態是由純金打制的金箔，主要技法包括：描金、泥金、貼金（平貼、瀝粉貼金、貼金線）、剝金、截金等。這些用金的技法，都能夠在盛唐時期的物質遺存中找到使用案例。

　　描金，也稱為鉤金，是在繪畫、雕塑、建筑中廣泛運用的一種技法。基本方法為將金箔調和膠研磨成金粉，使用長鋒勾線筆，運用“以線造型”的手法，根據物象輪廓、圖案進行勾勒。描金技法主要運用于山巒、宮觀、人物、橋梁、亭廊、水紋、云霞、道釋繪畫中人物服飾圖案、法器、珠寶裝飾物、蓮座、花卉、動物等處；宮殿建筑中主要用于圖案裝飾；佛像雕塑、陶俑及唐卡藝術中也大量使用描金技法。

　　泥金，又叫煞金，將金箔反復研磨、調和膠加工成為糊狀金泥，主要用于繪畫中山石、坡腳、沙嘴、彩霞等處，以毛筆蘸取涂繪。泥金的制作方法是先在瓷碟底部滴入幾滴濃膠液并抹勻，放入金箔數張，以指肚不斷研細。研細后的金泥色澤灰暗，需注入熱水，攪勻靜置后，將黑水撇去。將瓷碟烘干后便得到制作好的金泥，可隨時取用。

　　貼金，分為平貼、瀝粉貼金和貼金線3種方式，其中以平貼和瀝粉貼金最為常見。貼金廣泛運用在雕像、建筑、壁畫中，卷軸畫中一般用到描金和泥金技法，較少用到貼金技法。

　　關于盛唐金碧山水畫更多用金的技法，可以查看《盛唐之風：金碧山水畫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26年）。這本書對于金碧山水畫的研究，不僅僅以畫家和作品為研究對象，更深入考察金碧山水畫藝術形式產生的宏觀歷史背景、社會變革、畫家所處的時代風貌，以及與繪畫相關的社會習俗、生活環境和相關制度等多個維度，系統闡釋了金碧山水藝術現象在唐代產生的內在機制和外在因素，以及所具有的歷史價值和現實意義。

　　郭君濤（作者系景德鎮陶瓷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