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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鷹眼荷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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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文明曾經是希臘-羅馬制度之外的天花板,即使歷經伊斯蘭化、蒙古-突厥化仍然屹立不倒,波斯文明的擴張不是簡單的中國式“同化”,也不是阿拉伯人伊斯蘭擴張的模式,而是有其非常獨到之處,這也令波斯文明有很大的浴火重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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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文明作為世界上最古老、最持久的文明之一,具有獨特的生命力和適應性。它不僅經歷了無數的政治動蕩、文化變革、外族入侵和戰爭災難,但依舊屹立于內亞。這種韌性,并非偶然,而是源于波斯文明的本質,使其能夠在任何外部沖擊下保持社會延續。
在中亞的旅游交往以及在南疆六城的基層調研和工作經驗,讓我深度的反思波斯文明作為一種文明的延續方式,以及其面對沖擊時的無數次重構與重生。特別是波斯式的物質生活在南疆六城地區的長期延續,讓我意識到這不是一種簡單的文明,而是一整套社會生活方式和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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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文明的歷史韌性:
不因戰爭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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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契美尼德帝國建立到今天,波斯文明的歷史跨度超過2500年,它屢屢經歷了征服、文化改變、甚至政權更替的重大變革。然而,波斯文明并沒有因為這些打擊而消亡。我們可以從宏觀層面簡單回顧波斯文明數次中斷和新生。
在亞歷山大東征消滅波斯帝國之后,亞歷山大也充分意識到了波斯人對于維持廣大亞洲內陸統治的重要性。波斯文明的第2次重大沖擊出現在公元651年,當時阿拉伯人征服了薩珊帝國。薩珊帝國的滅亡被許多學者視為波斯文明的終結,用中原的觀念看,這不僅是亡國,而是亡天下。
然而,事實證明,波斯文明并沒有隨著帝國的滅亡而消失。相反,波斯人迅速將伊斯蘭教的外來文化與本土波斯文化結合,利用自己的行政系統、歷史敘事和語言優勢,將波斯文化深刻地植入到阿拉伯帝國的統治結構中。
阿拔斯革命其實就是利用了阿拉伯帝國廣大東部領土上,重要性和實際地位嚴重不匹配的波斯人或者泛意義上的波斯文化人群進而起義,建立了一個更加普世的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這一過程伴隨著的是波斯人和波斯文化進入帝國的上層,為帝國的文書和行政管理提供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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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拔斯王朝打造的世界中心巴格達
在中世紀,突厥勢力的興起短暫地使波斯人喪失武力優勢,波斯不再是“帝國主人”,但是,治理必須用波斯人,波斯語是文明語言,語言關乎行政,文學,宮廷,史學,最后突厥統治者實際上被波斯化。
蒙古的入侵導致了大量的波斯人口傷亡和文化遺產的喪失。然而,波斯文明再次展現了其強大的適應性和恢復力。即使在蒙古的統治下,波斯文明依然通過烏爾都語言、伊斯蘭詩歌,波斯式的建筑藝術,波斯式的行政管理經驗,并最終通過薩法維王朝的復興重新建立起伊朗民族國家。
進入現代以來,伊朗經歷了巴列維政權的失敗與伊斯蘭革命的興起,這一過程似乎再次將波斯文明推向了崩塌的邊緣。伊斯蘭革命的勝利,使得波斯文化被重塑為具有伊斯蘭特色的現代文化形式,但它并沒有喪失原有的波斯文明核心元素。
對于巴列維的逆反,其實是波斯文明的重要底部機制(后文會提到):廣大的農村人口的無意識的逆反的結果,這種逆反也許是古老文明本能的被觸發勒反文化解體機制,不過,其過程造成了伊朗社會經濟發展的嚴重倒退,而且導致了現行怪胎畸形政體的出現,但基層民意的反對,其實是波斯文明對于被同化和被吞噬的潛意識恐懼。
特別是當對面的文明是古希臘-羅馬人的精神后裔,轉世繼承者的西方世界。國王可能是西方代言人,這對于波斯民族主義者是不可接受的。當然這樣的逆反導致波斯文明偏離了其歷史正路。
說到底,從上層建筑的角度看,波斯文明的韌性表現在它能夠被摧殘而不被毀。波斯的文化結構,并不依賴于單一的國家政權,而是通過行政體系、語言、藝術、哲學等形式深深扎根于社會文化之中。
波斯文明不僅在中東地區擴展,也向南亞和中亞地區滲透。由于統治階層蒙兀兒人的高度波斯化,很多蒙兀兒貴族醉心于波斯式的文學藝術,在莫臥兒帝國時期,波斯語成為宮廷和知識分子的主要語言,影響了整個印度次大陸的文化和歷史發展。而在中亞,波斯文學和藝術,建筑風格,服裝制度,也成為了當地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莫臥兒帝國的疆域大部分和傳統的波斯帝國沒有重合,這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沒有類似的案例。
與中華文明的機制不同,波斯文明的外延有奇特的加持。波斯并不強求外族接受波斯人的血統或土地,而是通過其獨特的文化與行政體系,也就是當內亞的蠻族想像文明人一樣統治國家的時候,最好的范本就是波斯。這使得波斯文明能夠在不同民族之間架起文化橋梁,并在多個歷史時期重建其文化中心。
波斯文明之所以極難消滅,是因為它可以被征服,但不被同化,政權可以換,宗教可以變,但是波斯文明的清晰邊界一直是可以識別的:建筑模式不變,水利工程不變,語言,審美,和波斯帝國的記憶不會變;而且就算是一時戰敗,但是我的城市生活,官僚,文學,藝術,歷史書寫邏輯可以迅速征服征服者的精英,進而讓我寄生在別人的帝國里,直到我復國成功。或者說當有人采用我的文化,可以把我的精英文化擴散到我的傳統領土之外。
所以內亞的版圖上,形成一個廣泛的波斯文化圈:西邊抵達高加索山脈,東部其實包含了阿姆河和錫爾河的河中地帶,甚至可以說一直蔓延到新疆東大門的哈密-吐魯番一帶。
今天的伊朗只是伊朗高原的一部分,而伊朗高原,又只是曾經好幾個波斯帝國的一部分。波斯文明對上述區域的影響實際上遠早于伊斯蘭文明的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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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中國和阿拉伯文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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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波斯的外延機制是“用我的方式來管理你”,那么阿拉伯和中國的外延方式則有很大的區別:簡單來說,中國的模式是:(在有可能的情況下)把你變成我;而阿拉伯人的模式是:(必須)和我一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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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民族、不同區域都可以自行選用波斯文明
突厥化蒙古人兀魯伯可以很波斯
中國文明的外延機制強調生產方式的同化,人口的同化和秩序的重建。中國文明通過強大的中央集權體系,以包括軍事,屯墾,移民在內的手段,將大量地區和民族納入中國文化體系。這種外延方式更加依賴國家的統一與人口的遷移,而一旦失去中央集權或遭遇政權更替,中華文明的外延也容易受到影響。
中國文明的天然邊界就是季風氣候區,也就是當遇到草原,高原,雪域,沙漠等地形的時候:傳統農業無法施展,秦制對人口的控制力成本已經過高,傳統宗族因為經濟原因和軍事原因無法立足,基本上就達到了其最大的自然邊界,比如我無法將所有的綠洲居民,游牧部落編戶齊民化。但對于成功消化的區域,大部分地區是不可逆的中國化。
這個過程中,中國文明的習慣是將不那么適合耕作但可耕作的土地加以利用開墾,壓縮化外人口和逃戶的生存空間,這一套其實類似于對某個區域做系統重裝。
阿拉伯文明的外延機制則不同:它更依賴于信仰的傳播與法統的擴展。伊斯蘭教的傳播范圍實際上是比所有伊斯蘭帝國征服的范圍更大的,在軍事征服的基礎上,更重要的是通過教法和宗教共同體的傳播,更多具體的載體是商團,使得阿拉伯文明能夠跨越地域、語言和文化的障礙,形成廣泛的伊斯蘭文明圈。
地緣單位和部落之間也許存在現實的沖突,但即便如此,文化圈內的人口都有共同的認同,都將麥加和麥地那視為圣地。這個模式不是重裝系統,更像是在某個網站“開戶”,“開戶”成功則收獲了一大批血統不同的教內兄弟。在網站的學習時間越長,則受其影響越深。
阿拉伯的外延方式也有局限,一旦信仰分裂或部落矛盾,地緣矛盾上升,出現爭議,阿拉伯文明的外延便會面臨挑戰。或者說,在面對有深厚成熟的國家傳統和信仰傳統的區域,比如波斯和中國,即使取得軍事勝利,但其外延也會被削弱。
打一個簡單但是不恰當的類比:和中國,阿拉伯相比,波斯文明的強大在于其上層建筑給其他族群提供了一套軟件模板(官僚制度,宗教制度,文字,詩歌藝術等等),其他族群不一定需要成為波斯人,但可以使用我的軟件;相比之下,中國文明的模式是以季風區農耕為物質基礎,秦制帝國拓邊后以編戶齊民的方式改造新征服的土地,或者是宗族遷徙的方式改造遷徙的目的地,類似于硬件改造+系統重裝;而阿拉伯文明則是以軍事擴張為前提和大后盾,讓不同族群在網絡里“開號(皈依-社區-沙里亞法-共同的宗教認同)。波斯文明有其特殊的堅韌性。
也是因為如此,三種文明的邊緣,也是三種文明相遇的地方——南疆地區呈現出了特殊的歷史形態:政治上中國文明對這里施加的持續時間最長且斷斷續續的政治軍事影響,這里基本上是古代中國文明兵力投送的極限,漢,唐,清的兵鋒所及最遠,和今天中國西部的領土西極大致是同一經度區間;
物質層面是波斯-東伊朗式的(后文會具體分析);
而文化-意識形態則屬于波斯+麥加和麥地那。多元造就了燦爛的文化傳統和古跡遺產,但也構成了長期動蕩的深刻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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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和社會的對抗:
定期反抗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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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文章已經提到了一點:巴列維試圖用國家機器壓縮文明的社會形態導致失敗。這是波斯歷史的特色:社會對國家是有逆反性的。
和西歐式的封建制度不同,也和南疆式的封建制度略有區別,波斯的鄉村領土更加貧瘠,單個聚落可能養不活某個封建主,在這樣的背景下,波斯的王權又有天神加持,波斯王又具有某種構建大帝國的慣性;波斯王還擁有凌駕于社會所有階層的權力,這樣造成的歷史運動規律就是:國王的一念之差會讓一個人從地域到天堂,反之亦然。
波斯的普通人習慣性反對其統治者,因為他們的生命和財富往往取決于統治者的一念之差:因此,每當某個國王的統治安定下來,其他人就熱衷于造謠,編造政治流言幸災樂禍,等社會動蕩了又習慣性地參與禍亂。
這樣的歷史,造就了不安全性和不安全感:某個富商不能保證兒子繼續當富翁,國王的兒子可能會成為庶人乃至奴仆,貴族會毫無征兆丟掉其官職。波斯有一個諺語“從現在起六個月,(誰也不知道)誰會活,誰會死“精準描述了這種不安全感。
包括很多波斯王也是如此,這個心理其實在薩法維王朝之后的波斯君主身上是日益明顯的(大司馬按:這跟薩法維王朝比之前的波斯王朝瘋狂推進集權有一定關系)。因此在我們可以接觸到和討論的波斯社會里,盛行某種短期主義:
投資周期必須短,只能干幾個月;有錢必須及時行樂,不然命都沒了錢還沒花完,就會被別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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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法維王朝的阿拔斯一世
堪稱波斯版朱元璋
而巴列維的凡此種種失當之舉,除了各種大家批評的不是之外,正好命中了波斯人的國家-社會對抗傳統:是時候反對國王了,大家一起上街吧。
其實這種不安全感,及時行樂,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社會穩定了就反抗上位者,不管他干得好不好的社會心理,集體無意識,在同樣深受波斯文化影響的南疆六城非常普遍:及時行樂,酗酒,賭博,有錢的時候妻妾成群,然后幾個月敗光家產;還有官場中的密謀,對上位者積累的不滿,和波斯人的風格如出一轍。在我參與的調停、聽到的案例、看過的卷宗里比比皆是。
這樣的張力也造就了很有意思的現象:國家和國王會倒臺,但因為文化是靠社會延續的,所以反而文化本身是不容易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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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和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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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疆六城地區,這些地區本就是廣義上的東伊朗波斯文化圈,波斯文化在物質生活層面的影響力,遠遠早于伊斯蘭文化進入此地的時間。就算日后南疆的上層建筑文化被伊斯蘭替換殆盡,但物質生活的基礎卻依舊在這片土地上堅韌地扎根。
不提維吾爾語中大量的波斯語借詞,南疆諸多地名無法用維吾爾語解釋,但卻可以用東伊朗語說通,比如著名的和田山普拉掛毯出土的地點山普拉,在突厥系統的維吾爾語中完全沒有解釋,但是用和田塞語的解釋就是“月福德”之意,很可能是為了紀念某個神明或者貴族遺留的地名。維吾爾語和田方言中也有不少波斯語的殘留,比如“狗”在和田方言中叫sag,這和波斯語一樣,而其他地區的維吾爾語的狗大致發音為yit。
再比如,南疆地區的一個特殊群體艾努人(又稱abdal),這些人在和田,喀什地區長期存在,現在被歸類為維吾爾人,但是其長期以流浪乞討,占卜,算命,幫人行割禮為生。他們的族內語艾努語的語法結構大致和維吾爾語相通,但是其詞匯中大約有30%-40%的日常詞匯是波斯語或者東伊朗語,這些人很可能是當年于闐或者莎車等塞人王國滅亡后,沒有被突厥化的亡國遺民的后裔,新的征服者將舊的征服者踩在腳下,然后這樣的歷史在南疆循環往復,而他們本就是舊文化在伊斯蘭的表層下殘留的最好例證。
與中國文明的“硬件改造,系統重裝”、與阿拉伯文明的“信仰開戶”相比,波斯文明擴張的獨特之處,在于波斯文化的邊界清晰可辨,以伊朗-波斯為中心的國家為中心,一套開發和成熟較早,上到意識形態和官僚結構,下到建筑,水利,農業,藝術文化等物質文明生活的體系,能夠給內亞干旱地帶不同血脈的族群使用,使其在多次外族征服后依舊能夠延續下來。
縱使波斯在今天的中亞,貌似只有塔吉克斯坦這一個東伊朗系的親近族群,但阿富汗,烏茲別克斯坦,阿塞拜疆等國,還有南疆等地都深受波斯文化的影響,這是一整套難以被徹底消滅的體系。
波斯文明已經扛住了無數的挫折劫難,尚且屹立不倒,更何況有現代傳播技術和存儲技術的加持,讓一種文化成為死文化更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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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魯士大帝的波斯帝國
堪稱希臘、羅馬制度之外的天花板
波斯文化并非沒有藏污納垢的一面,阿巴斯的電影《小鞋子》等作品的大背景,就是是經濟極端困難下,波斯人的掙扎和無奈。但是現在波斯的種種極端,并非全是波斯文化之過,也非普通人之過,而是極端神權扭曲所致。
在有生之年,我們也許會看到波斯文明的撥亂反正。退一萬步說,如果波斯的文化藝術岌岌可危成為死文化,位于內陸亞洲的綠洲農牧業,馕和泥磚建筑物,可能會天不變道亦不變,在沒有wifi和AI的情況下,也會繼續存續。
下一章,我會談一談波斯式物質生活對內亞生活的細致影響。
今年作者預計會出版兩本作品,一本是盛唐西域,另外一本是絲路長歌:漢朝西域300年經營史,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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