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像無形的蛇,順著脊椎往上爬。我,蘇晴,坐在長桌最末端的椅子上,面前攤開著一份嶄新的《崗位調動通知》,白紙黑字,右下角蓋著部門鮮紅的公章,像一道剛剛烙下的、不容置疑的印記。通知內容簡潔到冷酷:即日起,調離項目部高級經理崗位,前往行政部下屬的檔案資料中心,擔任資料專員。理由一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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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冰涼,輕輕拂過“檔案資料中心”那幾個字。那里在公司大樓的地下二層,終年不見陽光,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略帶霉味的氣息。同事們私下叫它“冷宮”或者“養老院”,是專門安置那些“不聽話”、“沒眼力見兒”或者“過了氣”的員工的地方。一周前,我還是“星耀計劃”——公司今年壓上重注的政府智慧城市項目的核心負責人,帶著八個人的團隊,沒日沒夜地熬了三個月,方案剛在內部評審會上獲得最高評價。而現在,調令來得毫無征兆,像一場精準的斬首行動。
主位上,部門總監周見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他五十出頭,身材微微發福,臉上總是掛著一種彌勒佛似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此刻,這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神卻像隔著毛玻璃,看不真切。“蘇晴啊,”他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帶著長輩式的關切,“組織上也是綜合考慮。你看,你這幾年一直沖在一線,太辛苦了。檔案中心那邊工作相對清閑,壓力小,正好可以調整一下狀態,也順便……沉淀沉淀。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嘛。”
沉淀。我咀嚼著這個詞。旁邊坐著項目部副總監秦卓,我的直接上級,也是這次調動的實際推動者。他比周見年輕十歲,野心勃勃,此刻正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避開我的目光。我知道為什么。一周前,他私下找我,暗示我在“星耀計劃”的供應商遴選環節,對他推薦的那家資質有明顯瑕疵的“關系戶”公司“多關照一下”,并承諾“后續好處不會少”。我拒絕了,理由很充分:那家公司技術方案落后,報價虛高,且過往項目有爛尾記錄,風險太大。我甚至將詳細的對比分析報告發給了他。他當時沒說什么,只是臉色陰沉地讓我“再考慮考慮”。我沒再考慮。于是,就有了今天這份調令。
“周總,秦總,”我抬起頭,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我能問問,我負責的‘星耀計劃’后續工作,交接給誰嗎?還有我團隊里的幾個年輕人,他們剛上手,項目正在關鍵期。”
秦卓終于抬起頭,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這個你放心,公司會安排好的。你的工作暫時由我直接接管,團隊嘛……會根據項目需要重新整合。小蘇啊,到了新崗位,要盡快適應,別辜負領導對你的……愛護。”他把“愛護”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愛護。我幾乎要笑出來。是愛護我,還是愛護我擋了他們的財路?我看著周見那不變的笑容,看著秦卓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又清晰。在這里,原則和業績,有時候抵不過一句“懂事”和一條利益鏈。他們不需要一個太有主見、太堅持底線的項目經理,他們需要一個聽話的、能幫他們把利益順利變現的工具。既然我不肯做這個工具,那就把我放到一個接觸不到核心業務、無法構成任何威脅的角落里去。
“我明白了。”我收起那份調令,站起身,“謝謝周總、秦總的安排。我會盡快完成工作交接,然后去檔案中心報到。”我沒有質問,沒有爭辯,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委屈或不甘。因為我知道,在權力已經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任何情緒化的反應都是徒勞,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笑、更狼狽。我需要的是冷靜,是看清楚這盤棋,然后,想好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走。
走出會議室,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有些刺眼。項目部辦公區里,我的團隊成員們紛紛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有驚訝,有同情,也有兔死狐悲的茫然。我沖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徑直走回自己的工位,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私人用品不多,一個杯子,幾本專業書,一盆養了很久、依然有點蔫的綠蘿。工作文件早已電子化,交接清單我昨晚就熬夜整理好了,詳盡到每一個細枝末節。既然要讓我走,那就走得干干凈凈,不留任何可能被詬病的把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丈夫顧言發來的微信:“怎么樣?” 我簡短回復:“調令下了,去檔案中心。” 他很快回過來:“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別想太多,回家再說。” 看著屏幕上簡短的文字,鼻尖忽然有點酸。顧言是我大學學長,現在在一家科研機構做工程師,性格溫和踏實,是我疲憊時最安穩的港灣。他知道我最近的壓力,也隱約猜到可能的原因,但從不多問,只是用他特有的方式默默支持。
下午,我抱著紙箱,在同事們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走向電梯,按下B2。檔案資料中心比想象中更……沉寂。只有兩個臨近退休的老員工,對我這個“空降”的年輕人投來好奇又疏離的一瞥。主任是個和氣但沒什么存在感的中年女人,給我指了個靠墻的座位,桌上堆著些陳年的、未整理的圖紙。“小蘇啊,你先熟悉熟悉環境,工作不著急,慢慢來。” 她說完,就回到自己的隔間,繼續看報紙了。
這里的時間流速仿佛和樓上不同,緩慢,粘稠。我打開電腦,權限已經被限制,只能訪問最基本的內部OA和檔案管理系統。那些熟悉的項目管理系統、數據分析平臺、客戶聯系列表……全都成了灰色的、不可點擊的圖標。我像一個突然被繳了械的士兵,面對著一堆故紙堆。也好,我對自己說,那就趁這個機會,真正“沉淀”一下。我開始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舊圖紙和文件,按年份、按項目類型分門別類。這個過程機械、枯燥,卻奇異地讓我紛亂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我觀察著這里的一切,觀察著那兩位老同事如何打發漫長的上班時間,觀察著偶爾下來調閱資料的其他部門員工臉上那種匆忙和不耐煩。這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但或許,也是一個能讓人看清很多事情的角落。
調崗后的日子平靜無波,像一潭死水。我按時上下班,整理檔案,偶爾幫樓上急吼吼下來找資料的同事快速定位到他們需要的東西,換來一句敷衍的“謝謝”。項目部那邊的消息,偶爾會通過以前的同事零星傳來:秦卓全面接管了“星耀計劃”,但他似乎更熱衷于和供應商們吃飯聯絡感情,具體技術推進緩慢;團隊人心渙散,幾個骨干有離職意向;原先我力主引入的那家技術實力最強的A公司,因為秦卓的刻意冷落,合作態度開始變得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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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不置可否。這些已經與我無關了,至少表面上如此。周見和秦卓似乎很滿意我的“安分守己”,路上遇見,周見還會笑瞇瞇地問一句“小蘇,在下面習慣了嗎?” 我每次都回以同樣得體的微笑:“挺好的,周總,很清靜,正好學點新東西。”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大概覺得我已經被成功“安置”,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直到那個周五的下午,平靜被打破了。我正在核對一批十年前的市政管網圖紙,桌上的內線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是周見的秘書,語氣急促:“蘇晴,周總讓你馬上到他辦公室一趟,緊急會議!”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日歷,距離我調崗,剛剛過去三周。我放下圖紙,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乘電梯上樓。走進周見辦公室時,里面氣氛凝重。周見坐在大班臺后,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之前的彌勒佛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秦卓也在,站在一旁,額頭冒汗,手里攥著一份文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人,看氣質像是公司更高層或者外聘的顧問。
“蘇晴,你來了,坐。”周見指了指沙發,語氣是強壓著焦躁的故作平穩。
我依言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周總,秦總,找我有事?”
周見和秦卓交換了一個眼神,秦卓硬著頭皮開口,聲音有些干澀:“蘇晴,是……是關于‘星耀計劃’的事。項目……出了點問題。”
我微微挑眉,等待下文。
秦卓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我們之前不是和幾家供應商在談深度合作嗎?尤其是核心的智能交通模塊。現在……現在A公司,就是你之前最看好那家,突然正式發函,表示因為‘對項目執行團隊的專業性和項目風險管控存在疑慮’,決定暫停合作談判,保留退出權利。其他兩家備選公司見狀,也開始搖擺,提出了更苛刻的條件。如果A公司真的退出,項目核心模塊就要開天窗,工期和成本……都控制不住了。”
原來如此。我當初堅持引入A公司,就是看中他們獨有的算法和穩定的交付能力。秦卓為了塞進自己的關系戶,對A公司各種刁難和冷處理,現在終于反噬了。A公司不是小作坊,有自己的評估體系,顯然已經對秦卓乃至整個項目組的專業性和公正性失去了信心。
“所以呢?”我輕聲問,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秦總,我現在在檔案中心,主要負責1958年到2005年之間的市政基建圖紙歸檔。‘星耀計劃’的具體情況,我不太了解,也沒有權限了解。”
我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周見的臉色更黑了,秦卓則是一臉錯愕,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他大概以為,我接到召喚,會受寵若驚,會立刻撲上來抓住這個“重回核心”的機會,哪怕只是臨時救火。
“蘇晴!”周見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現在不是鬧情緒的時候!項目是公司的重點項目,出了這么大的紕漏,每個人都有責任想辦法解決!你畢竟前期跟了那么久,對A公司也最熟悉,現在需要你站出來,幫忙斡旋,穩住他們!”
“鬧情緒?”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可笑。我抬起頭,直視著周見,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周總,您誤會了。我沒有鬧情緒。調崗是組織的正常安排,我完全理解并服從。我現在是檔案中心的資料專員蘇晴,我的崗位職責說明書里,不包括參與‘星耀計劃’的供應商談判,也不包括處理項目部級別的業務危機。這是秦總負責的項目,理應由秦總和他的團隊來解決。我一個被調離核心崗位的小員工,人微言輕,能做什么呢?去了,恐怕A公司會更覺得我們兒戲吧。”
“你……”秦卓急了,上前一步,“蘇晴,話不能這么說!項目是大家的心血,你就忍心看著它黃了?公司培養你這么多年,現在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時候!”
“公司培養我,我感激。”我點點頭,話鋒卻一轉,“所以我在項目經理崗位上時,盡職盡責,拒絕了不合規的操作,堅持選擇了當時看來對項目最有利的方案。然后,我被調離了核心崗位。秦總,這是公司的決定,我尊重。那么現在,按照新的崗位分工,解決項目危機,是您的責任范圍。如果我這個‘小員工’現在貿然插手,豈不是越權?豈不是不服從組織安排?周總,您說呢?”
我把問題拋回給周見。周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顯然聽出了我話里的綿里藏針。我是在用他們當初調離我的“組織決定”,來堵他們現在要我救場的嘴。我是在明確劃出邊界:當初你們用權力把我推開,現在出了事,又想用“大局”和“責任”把我拉回來當滅火隊員,世上沒有這么便宜的事。
那個高層模樣的男人皺起了眉,看向周見:“周總監,這位同事的崗位變動,和項目危機之間,有什么關聯嗎?”
周見支吾了一下,勉強笑道:“王總,沒什么關聯,就是正常的工作調整。蘇晴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性子直了點。現在項目需要她,我們應該以大局為重。”
被稱作王總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我站起身,態度恭敬,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疏離:“周總,秦總,王總,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檔案中心還有一批圖紙今天必須錄入系統,主任催得急。至于A公司那邊,我相信以秦總的能力和人脈,一定能找到妥善的解決辦法。如果需要查閱以往與類似供應商的合作檔案作為參考,可以隨時按流程來檔案中心調閱,我會盡力配合。”
說完,我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我能感覺到背后幾道目光死死地盯著我,有驚愕,有憤怒,也有難以置信。尤其是周見和秦卓,他們大概從未想過,我這個曾經看起來很好說話、以專業為重的下屬,會在關鍵時刻,用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方式,將他們一軍。
走出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里面壓抑的空氣。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手心里其實有點汗,心跳也比平時快。這不是輕松的選擇,我知道拒絕意味著什么,可能會被貼上“不顧大局”、“自私”的標簽,甚至可能招致更嚴厲的打壓。但有些底線,不能退。今天退了這一步,以后任何臟活累活、任何擦屁股的麻煩事,他們都會理所當然地找上我,而功勞和好處,永遠與我無關。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我的專業和能力,是有尊嚴和價格的,不是可以隨意踐踏后又廉價利用的。
回到檔案中心那個安靜的角落,我繼續整理那些圖紙,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我知道,事情不會就這么結束。果然,下班前,我接到了顧言的電話,他語氣有些擔憂:“晴晴,你們公司那個秦卓,托了好幾個人拐彎抹角找到我這邊的關系,想讓我勸勸你,以大局為重,幫他們渡過難關。還說……事后不會虧待你。”
我冷笑一聲:“他們倒是神通廣大。你怎么回應的?”
顧言的聲音很穩:“我說,我尊重我妻子的一切職業決定,她是獨立的個體,有她的判斷和原則。工作上的事,我從不干涉,也相信她能處理好。”
我心里一暖。“謝謝。”頓了頓,我說,“我不是故意拿喬,也不是真的想看項目失敗。只是,有些道理必須讓他們明白。而且,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機會,和一個……公平的對話基礎。”我低聲說。這三周,我并非完全與世隔絕。在整理那些故紙堆時,我意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幾年前幾個類似大型項目的檔案,里面詳細記錄了供應商遴選、合同執行、風險管控的全過程,包括一些因為“人情”導致項目出現重大紕漏、最終如何補救的案例。這些塵封的檔案,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某些屢試不爽的套路和必然的結局。同時,我也通過一些舊日可靠的關系,悄悄了解了A公司最新的顧慮和底線。我知道,秦卓那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試圖靠請客送禮擺平的方式,根本行不通。A公司要的是專業的尊重和可靠的項目管控環境。
周末,我關掉工作手機,和顧言去郊外爬山,讓頭腦徹底放空。周日晚上,當我打開手機,發現十幾個未接來電,有周見的,有秦卓的,還有兩個是公司分管項目的副總裁辦公室的號碼。另外,OA里收到了正式會議通知:周一上午九點,副總裁主持,召開“星耀計劃”緊急協調會,要求我務必參加。
該來的,終于來了。這次,不再是周見辦公室那種小范圍的施壓,而是上升到了更高層級。我仔細查看了參會名單,除了周見、秦卓,還有技術部、法務部、財務部的負責人,以及那位王總——果然是公司高級副總裁王振東。陣仗不小。
周一早上,我刻意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化了淡妝,讓自己看起來精神而專業。走進會議室時,里面已經坐滿了人,氣氛比上次更加肅穆。周見和秦卓看到我,眼神復雜。王振東副總裁坐在主位,示意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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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秦卓硬著頭皮匯報了危機情況,比上次更加詳細,也更能看出情況的危急:A公司態度堅決,另外兩家供應商坐地起價,項目核心模塊面臨至少三個月的延期風險,而政府那邊的關鍵節點驗收時間無法推遲。每延遲一天,都是巨額的違約金和無法估量的信譽損失。
匯報完畢,會議室里一片沉寂。王振東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蘇晴同志,你之前深度參與過前期工作,對A公司也最熟悉。現在的情況,你有什么看法和建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周見和秦卓的眼神里帶著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我打開隨身帶來的筆記本(不是公司電腦,是我自己的私人設備),沒有立刻回答A公司的問題,而是轉向王振東,語氣清晰平穩:“王總,在提出具體建議之前,我想先申請查閱公司《項目風險管控制度》第三章第五條,以及《員工獎懲條例》中關于‘盡職免責’和‘維護公司重大利益’的相關條款。可以嗎?”
眾人都是一愣,連王振東也微微挑眉。法務部的負責人點了點頭:“可以,這些是公開制度。”
我繼續說:“好的。那么,基于我對制度的理解,以及目前的情況,我的看法如下:第一,當前危機的直接導火索,是項目執行團隊在供應商關系維護和專業化溝通上出現重大失誤,導致核心合作伙伴失去信心。這屬于項目管理層面的責任事故。第二,要解決危機,關鍵在于重建A公司對我們的專業信任,而不是簡單的公關或讓步。這需要公司層面展現出嚴肅的態度和糾錯的決心。”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向周見和秦卓,然后回到王振東臉上:“因此,我的建議是,如果公司真的希望我參與此次危機化解工作,我需要明確的授權和保障。第一,我需要一個臨時的、直接向王總您或公司指定的更高層級匯報的工作權限,獨立于當前項目部管理體系之外,專門負責與A公司的修復性談判和技術對接。第二,我需要公司以書面形式確認,此次介入屬于臨時緊急征調,不影響我目前在檔案中心的崗位屬性,但在此期間,我的考核與獎懲,應參照核心項目貢獻標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需要公司承諾,在危機化解后,將對本次項目危機產生的根源——即供應商遴選和管理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違規操作、不專業行為——進行獨立的內部審查,并依據制度給出處理意見,以杜絕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我一口氣說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我的建議,條條都戳在要害上。要權,要保障,還要追究責任。這不是來救火的,這是來談判的,而且是以一種他們沒想到的、強硬而專業的姿態。
秦卓的臉色瞬間白了,周見的額頭也滲出了汗珠。王振東沉吟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看向我:“蘇晴,你提出的這些條件,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小員工’會考慮的問題。”
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王總,正因為我現在是‘小員工’,才更需要清晰的邊界和保障。否則,今天我可以被臨時拉來救火,明天火滅了,我可能因為‘越權’、‘插手他人工作’再次被處理。我不想重復之前的經歷。我的專業能力,應該用在推動項目成功上,而不是消耗在內部的權責不清和事后清算中。我相信,一個健康的企業,也應該鼓勵員工在維護公司重大利益時,沒有后顧之憂。”
我的話,有理有據,既表明了能力,也劃清了底線,更將問題拔高到了公司治理和員工保護的層面。王振東沉默了足足一分鐘,這分鐘里,周見和秦卓如坐針氈。
終于,王振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蘇晴同志的建議,雖然直接,但切中要害。‘星耀計劃’是公司戰略項目,不能有失。我同意,成立臨時危機處理小組,由我直接牽頭,蘇晴作為小組核心成員,全權負責與A公司等核心供應商的修復談判和技術對接,擁有直接向我匯報的權限。相關授權和保障,會后由人力資源部和法務部聯合出具書面文件。至于第三點……”他看了一眼周見和秦卓,“項目危機平息后,公司紀委會介入,對項目執行全過程進行合規性審查,該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
“王總!”周見忍不住出聲。
王振東抬手制止了他:“周總監,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如果之前的管理確實有問題,那就要正視,要改正。這才是對項目、對公司真正的負責。”
大局已定。我微微欠身:“謝謝王總的信任。我會盡快與A公司取得聯系,制定詳細的溝通方案。”
接下來的兩周,我像上了發條一樣。我搬出了檔案中心,在一間臨時辦公室工作。我首先沒有急著聯系A公司高層,而是通過舊日關系,找到了對方項目部一位同樣對技術有執念、對當前局面感到失望的中層技術負責人。我帶著重新梳理過的、剔除了所有秦卓時期不合理要求的純技術方案和風險共擔計劃,以純粹技術交流的名義,和他進行了一次長達四小時的閉門討論。不談商務,只談技術實現、風險管控和項目愿景。我的專業和誠意打動了他。他同意將我們的新方案和態度,如實向上匯報。
同時,我協調技術部、法務部,快速出具了針對A公司核心顧慮的書面保障條款。一周后,A公司副總帶隊回訪。談判桌上,我代表公司,坦承了前期溝通中的問題,展示了全新的、更專業、更透明的合作框架。對方看到了改變的態度和實實在在的解決方案,態度終于松動。又經過幾輪艱苦談判,在項目預算做出小幅合理調整、我方承諾加強項目過程透明監管的前提下,A公司同意回歸,并簽署了補充協議。
危機解除的消息傳回公司,上下松了一口氣。臨時小組解散,書面授權和保障文件生效后歸檔。我收拾東西,準備回檔案中心。臨走前,王振東副總裁找我談了一次話。
“蘇晴,這次事情,你處理得很漂亮。有原則,有方法,有擔當。”他看著我,“檔案中心那邊,你還想回去嗎?項目部,或者公司其他核心業務部門,應該有更適合你的位置。”
我思考了片刻,誠懇地說:“王總,謝謝您的認可。檔案中心的工作,讓我有機會從另一個角度觀察公司,也沉淀了一些想法。我服從公司安排。不過,經過這次,我覺得或許我可以嘗試一些不同的崗位,比如項目管理辦公室(PMO),參與制定和優化項目管理制度、流程,以及項目經理的培訓賦能。我覺得,預防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
王振東眼中露出贊賞:“很好的想法。我會考慮的。你先回檔案中心,后續人事調整,會正式通知你。”
我回到檔案中心那個靠窗的座位,那盆綠蘿經過我這幾周的偶爾澆灌,竟然抽出了一片嫩綠的新葉。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下室投下微弱但清晰的光斑。
幾周后,公司發布了一系列通知。秦卓因在“星耀計劃”供應商管理中存在重大失職和不當行為,被記大過處分,調離項目管理崗位。周見因管理監督不力,被通報批評,扣罰年度獎金。公司PMO辦公室正式成立,我從檔案中心調任PMO,擔任高級流程優化專員。而“星耀計劃”在新的、更規范的管理下,穩步推進。
下班后,我和顧言在家慶祝。他做了我最愛吃的菜,舉起杯子:“祝賀你,蘇專員。不,現在該叫蘇老師了?以后要培訓項目經理了呢。”
我笑著和他碰杯:“其實,職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自己該站在哪里,該怎么說話。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看清全局,找到更穩固的立足點,然后,更有力地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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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華燈初上。這座城市依然忙碌,職場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但我知道,無論舞臺如何變換,守住專業的底線,維護自身的尊嚴,清晰地劃出邊界,才能在任何崗位上,贏得真正的尊重和屬于自己的那片天地。我不是棋子,我是下棋的人,至少,是我自己人生這盤棋的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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