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2月5日電 題:“我愿作一顆石子”——追記北京市公安局原副局長、交管總隊(交管局)原總隊長(局長)董亦軍
新華社記者熊豐、任沁沁
2025年10月,深秋的京城,長風卷落滿街槐葉,簌簌如訴。
北京市公安局交管局大樓里,六層總隊長辦公室那盞常年常明的燈,終于黯了下去。辦公桌上,筆記本扉頁兩行字跡溫潤鏗鏘:“做人,不必風風光光,務必堂堂正正;做事,不必盡善盡美,務必問心無愧。”
愛人許文軍指尖撫過這熟悉的筆墨,淚落無聲。她知道,那個從西城分局的街巷煙火、通州分局的晨昏朝暮,一路走到交管總隊的案前,36年步履未歇、初心未改的人,真的停下了。
10月21日,58歲的人民警察、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長、交管總隊(交管局)總隊長(局長)董亦軍,突發疾病,經醫治無效逝世,走完了他短暫而厚重的一生。
“這么好的局長,怎么就走了?”老百姓紅了眼眶;“以后干活,更要對得起他!”身邊同事哽咽難言;“他是我們所有公安干警的榜樣!”曾經的戰友飽含深情……
無論是作為普通民警,還是領導干部,他始終扎根一線。常年奔波、堅守,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選擇。
如石
2021年9月的夜晚,通州馬駒橋街頭依舊繁忙。派出所值班民警劉洋正緊張工作,身后突然傳來一句:“忙你們的,別管我,我看看今晚警情。”
回頭一看,他愣住了——新任通州分局局長董亦軍,上任第一天的深夜,徑直來到了派出所。
馬駒橋曾是通州有名的治安“硬骨頭”。“走,去村里看看。”從派出所出來,董亦軍踩著夜色走進村莊,在出租屋查看居住環境,屋頂是否漏雨、電線是否裸露;蹲在馬路牙子上和務工人員聊天:“今天有活兒嗎?一天掙多少?吃飯咋解決?”
夜風卷塵,他問得細,聽得真,仿佛是剛搬來的新鄰居。
此后的19個月里,通州104.1公里邊界線,他一步步走遍;一條條鄉村道路,他如同當地老鄉一樣熟悉。通州分局民警回憶,跟著董亦軍搞調研,簡直是一場場“體能拉練”。
他們不知道,從穿上警服那天起,“扎根一線、摸清實情”,早已是董亦軍刻在骨子里的習慣。
董亦軍的從警生涯,始于西城分局二龍路派出所。
1989年,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本科畢業的他走進了派出所。那個年代,派出所里的大學生可謂鳳毛麟角。有人議論他“大材小用”,也有人懷疑他吃不了苦、融不進群眾。
所領導特意將人員混雜、治安復雜的社區交給他。董亦軍毫無書生傲氣,一頭扎進社區,挨家挨戶走訪。
妻子許文軍回憶:“看他忙得腳不沾地還樂此不疲,我說一個小片兒警有啥可忙的,他只是笑嘻嘻不解釋。”后來跟著他下片區,許文軍看到很多人都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他還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細說對方情況。
三個月后的匯報會上,董亦軍揣著個磨得起毛的筆記本。哪條胡同有孤寡老人,需要定期探望;哪個院子的電線老化了,存在消防隱患;哪家夫妻常吵架,需要去調解……他如數家珍,像在說自家的事。
2011年,董亦軍調到北京市公安局勤務指揮部,擔任內設機構處長。
剛上任,就接到一個全新的課題:“區域警務合作”。會上,有人皺眉,有人沉默,還有人試探著說:“要不先發個通知,讓各單位提建議、報需求,咱們做個匯總?”
他搖頭:“咱得去走、去看,盡快掌握一線情況,找到問題和思路。要干,就干實、干透。”
兩個多月里,他帶著團隊走基層、訪隊所,與一線干部民警面對面溝通交流,記下區域警務合作工作面臨的痛點難題,向專家學者請教對策。這份“腳下有泥、心中有底”的務實,為京津冀警務協同發展鋪就了堅實道路。
到交管總隊任職后,他每天早晚高峰必到指揮大廳,觀察全市交通運行情況,現場調度;每晚根據工作情況部署重點任務,堅持事不過夜。
交管總隊勤務指揮處調度科科長宋威,至今清晰記得那個晚高峰的場景。董亦軍盯著交通運行大屏,目光凝在一處環路點位,沉聲說道:“主路擁堵不堪,輔路卻空空蕩蕩,這不對勁。”
第二天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他已站在那個匝道口,穿著便裝,在晨風里緊盯車流態勢、核查交通標識、觀察通行時長。待早高峰過后,他召集現場開會,之后帶領業務部門多次實地研究,推動輔路資源重新規劃,讓路況得到明顯改善。
“要逐個堵點去解決問題,從點到面,才能確保全市交通運行平穩。”
去復興門橋現場調研、去兒童醫院調整動線、去天壇公園規劃專用通道、去各個學校門口設置人車分流……針對“學醫景商”這些堵點,他下足繡花功夫,“一點一策”推動交通綜合治理。
董亦軍就像一塊磐石,扎根一線、務實篤行,在朝朝暮暮的堅守與耕耘中,把平安的根基,一夯再夯,越筑越實。
如泉
警察是淬過火的職業,可董亦軍的心里,卻盛著一汪清泉——不喧囂、不湍急,向著群眾、向著同事、向著煙火人間,淌出一片溫潤。
這汪清泉,流向老百姓的心頭。
他常說:“公安公安,心中有‘公’,人民才能‘安’;警察前面加‘人民’二字,就是要我們把群眾的事當自家事。”這份溫情,藏在細碎小事里,浸潤著千家萬戶的心田。
在董亦軍眼里,“12345”熱線工單是“民生溫度計”,信訪更是“連心橋”。“咱就把打電話的群眾,當成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你們天天接電話,但群眾可能是第一次求助,咱必須耐心解答。”這樣的話,他向交管總隊為民服務中心民警們強調了不知多少遍。
“辦理電動自行車車牌要跑老遠。”一次,遠郊區群眾打來電話反映問題。
他立行立改:推動政務中心、遠郊派出所設立交管窗口,全市電動自行車上牌便民服務點從200多家擴至700多家,“購車即上牌”省去群眾來回奔波。
群眾工作日驗車、考駕照不便,他協調推動檢測場、考場周末開放,在全國大城市率先實現“一周全覆蓋服務”,解了上班族的燃眉之急。
“要把群眾的事當事。”這是他的承諾,更是他的行動。
2025年7月,北京部分地區遭遇洪澇,他組建90人交管支援隊伍,帶隊到一線,滿身泥濘的身影讓民警們備受鼓舞。
緊張的搶險間隙,他想起通州區東堡村正處在下游地區,便立即撥通了村黨支部書記劉穎的電話,一遍又一遍細細叮囑:“應急措施一定要想得再細些、再周全些,村里每家每戶的情況都要摸清摸透,尤其是那些行動不便、臥床不起的老人,誰需要特殊照料、誰需要優先轉移,都得一一記在心里、落到實處。”
劉穎握著電話,心頭暖意涌動:“他都調任市局領導崗位這么久了,還惦記著我們這一個小村莊,惦記著村里的老百姓。”
這汪清泉,也潤澤著身邊的同事。
燕山營站派出所政委潘昊至今仍清晰記得,2021年12月的一個隆冬清晨,凜冽朔風裹挾著刺骨寒氣,刮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他在崗亭外執勤,遠遠便看見站外一道身影,正迎著寒風緩步走來。
“路過,過來看看大伙兒。”董亦軍頂著呼嘯的寒風走到執勤崗邊,挨個走到民警、輔警身旁,同大家握手,細心詢問大家冷不冷,身上的防護裝備夠不夠厚實。
有人隨口念叨了一句:“夜里執勤時間長,耳朵凍得都沒知覺了。”
當時,誰也沒放在心上。一周后,一批保暖物資就送到了燕山營站派出所——加厚防寒手套、護耳罩、發熱馬甲,還有暖寶寶。負責發放物資的同志說:“這是董局特意交代的,他說大家夜里執勤受凍,提的需求他都記著,必須盡快落實。”
工作上,他事無巨細,容不得半點疏漏;生活里,他沒有過多物欲,清簡得如一泓清泉。
一件深藍色防曬服,洗得邊角泛白、面料發舊,他仍舍不得換,一穿就是好幾個春夏。他愛吃面,外出調研常常錯過飯點,找一家街邊小館,點上一碟涼菜、一碗二細拉面、兩串羊肉串,再配一瓶汽水,便吃得津津有味。
身邊人都知道,他愛喝隨處能買到的茉莉花茶。一只碩大的透明玻璃杯,總盛著厚厚一層茶葉,反復續水,淡了再添。
到通州履新的第一天,他便向身邊工作人員“交底”:“今后若有人打著我的旗號辦事,第一,堅決不辦;第二,立刻向我報告。”次日分局干部大會上,他又重申這番話,把規矩亮在明處。
2023年底,在交管總隊的一次工作會議上,他更是不遮不掩:“我到交管總隊快8個月,找我辦事的人不少,我一概拒絕,一切按規定執行沒有例外。”并告誡大家,“守不住清廉底線,終究要栽跟頭”。
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任職領導崗位多年,董亦軍始終兩袖清風、一身正氣,詮釋了共產黨人的初心與本色。
泉水流深。董亦軍這汪清泉,流向群眾,滋養萬家燈火的安寧;流向同事,凝聚并肩作戰的力量;流向自己的生活,守一份初心的澄澈。
如燈
“敬你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頭頂蒼穹……”深夜的辦公室,萬籟俱寂,只剩屏幕微光漫過桌沿,董亦軍靜坐著,耳畔緩緩流淌著這首歌的旋律。
凌晨,同事抱著剛寫完的稿件,輕輕敲響董亦軍辦公室的門,沒有聽到回應,便推開門。桌面上臺燈暖黃的光暈在文件上流淌,一側的董亦軍扶著頭、閉著眼睛,手里還攥著一份文稿。
同事不忍心打擾他這片刻的休憩,剛想轉身出去,董亦軍慢慢睜開眼睛,輕聲說道:“稿子給我,我回回神,兩分鐘后咱進入狀態。”這就是董亦軍——只要那盞燈還在亮著,無論多晚、多累,他都能瞬間切換到工作模式。
許文軍懂他,從不輕易撥電話。兩人早有默契:他若回宿舍早,就打座機;若晚,便發一條簡短信息報平安。
大多時候,許文軍都是半夜從睡夢中醒來,才會瞥見那條遲來的消息。那是董亦軍在忙碌背后,對家人最深的牽掛。
兩人最后一次相見,是妻子生日前一天。他特意擠出時間,提前為她慶賀。兩人找了一家餐館,一起吃晚飯,桌上擺的,是妻子愛吃的烤鴨。
臨別時,天上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許文軍立在路邊,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沒入朦朧雨幕——他依舊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防曬衣,身影漸漸融進沉沉夜色。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見他邁步行走的模樣。
當許文軍再次見到他時,是在搶救的醫院里。
年屆八旬的老母親,顫抖著雙手一遍遍摩挲著他的臉龐,俯身在他耳邊呢喃:“兒子,能用什么辦法,把媽媽的壽命勻給你啊。”直到兒子去世后,老人家才從報道中,一點點拼湊出他平日里的工作點滴——“他從不跟家里炫耀自己的成績”。
董亦軍生前,哪怕再忙再累,對家人的關懷,從未有過半分敷衍。
知道妻子偏愛鮮花,董亦軍總會提前預訂,年年歲歲,從未間斷。直到現在,妻子依舊能按時收到他生前早早安排好的鮮花。每一束綻放的鮮花,都裹著他未說盡的溫柔,仿佛他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愛與陪伴留在了家人身邊。
他總會想方設法擠出時間探望年邁的母親,老太太愛熱鬧,每逢年節,他還把同學、發小都請到家里,張羅滿滿一桌子菜,陪著母親說笑,讓家里滿是煙火氣。
看著他常年奔波,母親總忍不住心疼念叨:“兒子,你都當領導了,怎么還這么忙啊?咱就做個普通警察,不行嗎?”
董亦軍眉眼間漾著溫和的笑意:“媽,您說什么啊,我還得努力呢。”
生病送醫前的那一夜,雨水漫過路面,董亦軍撐著傘與同事在街頭踏勘,衣服下擺被雨水打濕。這也成了他與崗位最后的告別——直到生命盡頭,他仍在自己扎根的地方,做一盞照亮平安的燈。
2025年10月21日,這盞燈熄滅了,光芒卻永遠留在了京華大地上。
遺體告別那天,許文軍準備了三樣東西,隨他一同火化:一幅“忠事誠人”的字,他去哪工作,就把這四個字掛在哪的辦公室;一盒他愛喝的茉莉花茶,陪伴他度過了無數個加班的深夜;一件兩人一起買的外套,承載著他們之間最樸素的溫情。
“我愿作一座橋梁,讓失足者踏著我的脊梁走向光明。我愿作一股春風,把我們的祖國打扮得萬紫千紅。我愿作一把利劍,讓罪惡見到我就膽戰心驚。我愿作一顆石子,讓共和國把我筑進鋼鐵長城。”
董亦軍去世后,這首他在公安大學就讀時寫下的小詩,在朋友圈廣為傳播。與其說這是詩,不如說這是他一顆滾燙的心。
“工作要兢兢業業,生活要豐富多彩,做人要有情有義。”這三句話,他常掛在嘴邊,更成為他一生的寫照。
京華大地的風,依舊吹拂著街頭巷尾;首都的車水馬龍,依舊涌動著平安與溫情。
董亦軍走了,但他的精神永遠留在了這片他守護的土地上,激勵著每一位公安民警、每一位領導干部——像他一樣扎根一線、務實篤行,像他一樣心懷群眾、溫情為民,像他一樣堅守初心、勇擔使命,用一生的奉獻,用實干的擔當,把豐碑立在人民群眾的心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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