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初的上海寶山路,全然不是今日模樣。素車白馬,這四個字從古書里走出來,活生生地鋪滿了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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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幾十輛,是足足一百多輛馬車,一輛接一輛,沉默地簇擁著中間那具靈柩,車輪壓在碎石路上,轆轆的聲響都透著小心。路兩旁的人,擠得密密層層。穿綢緞長衫的先生、著挺括西裝的經理、包著頭巾的工人、戴著呢帽的學子,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洋人面孔。
那天天氣想必不好,因為人們的臉色都像蒙著一層鉛灰的云,肅穆,悲戚,又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驚疑。公共租界總巡捕房派出的中、西探捕,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頭緩緩開道,制服筆挺,神情戒備,不像尋常送葬,倒像執行一趟重大任務。這場面,這陣仗,這無聲匯聚的人潮,把空氣都凝住了,只有馬蹄聲、車輪聲,和偶爾泄出的一兩聲壓抑太久的哽咽,在寒風中打著旋兒。
這是在送誰?哪家豪門巨賈,或是政要名流,能有這等身后哀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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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柩里躺著的,名叫夏瑞芳。名字擱在如今,知道的怕是不多了。可要是提起他一手拉扯大的那個“孩子”——商務印書館,但凡識文斷字、受過新式教育的人,心里都得肅然起敬。那是中國現代出版業的源頭活水,是千萬人啟蒙智慧的搖籃,是文明薪火相傳的一座燈塔。而夏瑞芳,就是那個在最昏暗的時辰,親手點燃火種、并拼命護著它不被風吹滅的人。
可這位點燈人,自己卻倒在了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里。死得不明不白,成了民國初年一樁響徹滬上卻又迷霧重重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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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場轟動上海灘的葬禮前幾日,民國三年,也就是1914年1月10日,傍晚六點多鐘。上海的冬天,陰冷入骨。英租界河南路(那會兒還叫棋盤街)上,商務印書館發行所的職員們剛下班,街燈初上,人影匆匆。四十三歲的總經理夏瑞芳,像往常一樣,提著公文包走出大門。他還在樓梯上遇到館里另一位頂梁柱張元濟,兩人打了招呼,張元濟因忘帶文件折返,他便獨自走了出來。
馬車夫胡友慶早已候著,快步上前接過公文包。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向馬車。胡友慶放好包,轉身去駕車。夏瑞芳一手握住車門,抬腳正欲上車——就在這個最平常不過的瞬間,旁邊黑影里猛地竄出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子,舉起手槍,對著他胸口便是兩槍。
“啪!啪!”
響聲炸裂了寒冷的空氣。胡友慶起初還以為是車胎爆了,回頭卻看見主人已用手緊緊捂住前胸,指縫間鮮血汩汩涌出,另一只手指著身后,喉嚨里發出“啊響、啊響”的痛苦呼聲。順著他指的方向,那青衣槍手正拔腿向南狂奔。
胡友慶血往頭上涌,瞬間明白過來。他顧不上攙扶主人,嘶喊著“捉拿刺客!”,便如離弦之箭追了出去。那是玩命的追趕,槍手邊跑邊回身射擊,子彈嗖地擦過胡友慶耳邊,火辣辣地疼,他也全然不顧。一直追到泗涇路口,槍手跳上一輛黃包車,胡友慶猛撲上去死死拖住車尾。這時巡捕趕到,合力將槍手制服。混亂中,一名巡捕誤奪胡友慶撿起的手槍,扳機一扣,流彈又擊傷一名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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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一片狼藉。夏瑞芳被急送仁濟醫院,可子彈正中心臟一側,回天乏術,當晚便與世長辭。從遇刺到氣絕,不過個把時辰。
兇手當場就擒,叫王慶瑞,三十歲,自稱無業,略懂武術。案子似乎簡單明了。可審訊一開始,迷霧便升騰起來。王慶瑞供認,是住楊樹浦一個叫周縉云的人,出巨款雇他行刺。但巡捕撲到周家,只抓到周父,周縉云本人早已杳無蹤跡。線索,像斷在風里的線頭。
這起血案,瞬間震動了上海灘。《申報》次日便在頭版以“棋盤街又出暗殺案”為題,連發數文追蹤。社會各界,尤其是文化教育界,群情激憤,要求徹查。然而,真正的謎題不在于兇手,而在于兇手背后那只手,究竟指向何方?
一時間,輿論嘩然,猜疑四起。最主要的矛頭,指向了革命黨人陳其美。夏瑞芳的好友、大藏書家劉承干在日記里寫得直白:“聞此事乃革賊陳其美等所為。”緣由要追溯到前一年的“二次革命”。陳其美在上海起兵討袁,軍餉匱乏,曾向商務“勸募”巨款,被夏瑞芳婉拒。
更關鍵的是,陳其美想將部隊和炮位設于閘北——商務印書館總廠所在地。夏瑞芳深感戰火一開,商務基業必將毀于一旦,遂聯合閘北士紳,緊急吁請英美租界當局出面“維持治安”。租界工部局果然派出武裝商團進駐閘北,迫使陳其美部隊撤離。這一舉動,無疑深深得罪了陳其美一派。故而血案發生后,很多人都認為,這是政治上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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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館內核心如張元濟,卻有不同看法。他在給蔡元培的信中推測:“大約主因皆由于同行嫉妒。”商務其時已是出版界龍頭,教科書市場獨占鰲頭,眼紅者眾,商業競爭手段激烈乃至殘酷,亦在情理之中。
還有一種聲音,則將視線投向海外。夏瑞芳遇刺當天,恰是《申報》頭版刊登商務印書館“已將外國人股份全數購回”重磅廣告之日。商務早年為求發展,曾引入日本金港堂資本與技術。待到羽翼豐滿,夏瑞芳力主收回日股,以實現完全華資經營。談判過程艱辛,日方頗為不悅。因此有人懷疑,這是日本方面不甘心退出,實施的報復性暗殺。
公堂之上,兇手王慶瑞的口供也搖擺不定。先說是為被商務辭退的弟弟報仇;又供出另一個名叫穆存齋的人,稱其因夏瑞芳反對其任警察廳長而懷恨雇兇;最后才咬定周縉云。這些互相矛盾的說辭,讓案情更加撲朔迷離。
后來,那個失蹤的周縉云在幾年后竟又于上海被捕。審訊中,牽扯出他持有陳其美所發槍照等物,背景更為復雜。然而,一番喧鬧之后,周縉云也被軍法機關迅速槍決。所有的線索、疑點、證詞,似乎都隨著幾聲槍響,被永久地封存進了歷史的檔案袋,再無對證。
于是,我們便又回到了文章開頭的那場葬禮。那空前隆重的儀式,那各界名流的齊聚,那挽聯上“獨留肝膽照人寰”的贊譽,在某種意義上,不僅是對一位杰出企業家的哀悼,也是對一個突兀而殘酷的句號的震驚與不解。他們是在送別夏瑞芳,也是在向一個依然迷霧重重的真相,舉行一場沉默的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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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創下了偌大的文化基業,卻倒在事業鼎盛之時;兇手當場被捕,元兇卻至今成謎;種種推測都有情理,卻無一能有鐵證。夏瑞芳的死,就像一顆投入歷史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不斷擴散,核心的那一點動蕩,卻永遠沉在了最幽暗的水底,無人能徹底看清。
據說多年以后,夏瑞芳的孫女夏連蔭在美國從事口述歷史研究,曾去采訪陳其美的侄子陳立夫。當她問及祖父被害這段舊案時,那位歷經風浪的政壇人物,竟也目光閃躲,言辭含糊,終究沒有給出一個正面的回答。
有些故事,注定沒有結局。有些槍聲,響過之后,余音纏繞百年,依然在尋找它的回響。而那場盛大的葬禮,便成了這漫長回響中,一個最沉重、也最輝煌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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