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奪游艇界勞斯萊斯，打起來了

相比于意大利一眾奢侈品牌，大多數人對法拉帝這個名字比較陌生，這是一家創建于1968年的豪華游艇制造商，擁有7家游艇品牌，包括被視為游艇界勞斯萊斯的Riva。其在游艇界的地位可以從一則廣告語中窺見：買一艘法拉帝游艇，送一輛法拉利跑車。

2026年新年伊始，這家豪華游艇制造商的控制權引發股東爭奪。“守方”是山東重工集團與旗下的濰柴集團，山東國資自2012年成功重組法拉帝后一直是公司大股東。“攻方”則是公司第二大股東KKCG Maritime（下稱“KKCG”），其在1月中旬宣布發起的一次收購要約讓這場爭奪戰浮出水面。

重組法拉帝，一直被視為濰柴集團成功的海外并購案例。與眾多中企一樣，濰柴集團曾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抄底”歐洲資產，但是如今，包括濰柴集團在內的一些中企，正在承受歐洲對中國企業投資態度轉變的陣痛。

AI插畫/adan

控制權爭奪戰

1月19日，法拉帝發布公告，KKCG擬發起自愿附帶條件的部分公開收購要約，希望增持公司股份。

“收購要約”指收購方向公司全體股東平等發出購買其股份的書面要約，以特定價格和條件收購股份。KKCG此次提出，以3.5歐元（約合31.71港元）的價格，最多收購約5213萬股法拉帝股份，這一價格略低于1月19日法拉帝的收盤價32.5港元。其他股東有權接受或拒絕這一要約，倘若要約收購獲悉數接納，KKCG在法拉帝的持股比例將從當前的14.5％增至29.9％。

KKCG希望通過增持股份，增加對法拉帝的控制權，在今年春天召開的年度股東大會上提名并支持其挑選的董事。

當前，法拉帝的董事會包括兩名執行董事Alberto Galassi和譚寧，四名非執行董事郝慶貴、Piero Ferrari、蔣嵐和金釗，以及三名獨立非執行董事Stefano Domenicali、辛定華和朱奕。9人中，譚寧、郝慶貴、金釗都在2025年才進入董事會，三人均在濰柴系公司任職，Galassi則是濰柴集團在2014年5月任命的法拉帝首席執行官。

顯然，KKCG希望通過增持股份進而改組董事會，削弱大股東在董事會的影響力。因此，大股東對于這次收購要約的態度備受關注。

在收購要約發布之時，濰柴集團通過Ferretti International Holdings（下稱“FIH”）持有法拉帝38.02％的股份。FIH很快給出回應，1月22日下午，FIH明確表示，不支持KKCG提出的部分公開收購要約，并且提到，預計將在公司下一次年度股東大會上繼續維持對公司的有效控制，并委任董事會多數成員，以支持公司長期戰略的一致性和持續執行。

FIH“回擊”的方式就是繼續增持法拉帝股份。從收購要約發布的19日開始，FIH連續三天買入法拉帝股份，持股比例從38.02％上升至 38.76％，密集增持被視為FIH捍衛控制權的信號。法拉帝在中國香港上市后成交量一直不大，這次股東對控制權的爭奪推動公司股價在1月22日創下40港元/股新高。FIH還表示，未來亦可能考慮進一步增持公司股份。

其實，對于法拉帝控制權的爭奪從2025年就已經開始。去年下半年，FIH已經在增持法拉帝，持股比例由年中的37.54％，上升至年末的38.02％。

2025年10月，彭博社曾援引一份濰柴集團的文件報道稱，法拉帝與中國股東有關的董事“實際上已經被排除在公司主要運營環節之外，只能在米蘭辦公室執行一些零星的、表面的工作”，并指出在最近的管理層改組后，Galassi已經完全掌控了法拉帝。

就在去年，外界一度猜測濰柴集團會否減持法拉帝股份。3月時，Galassi曾表示，他不清楚濰柴是否打算進一步減持股份，他也否認了法國奢侈品巨頭LVHM收購法拉帝的傳聞。

減持的猜測源自濰柴集團此前為推動法拉帝“雙重上市”，已經兩次大幅減持。2022年3月，法拉帝在港交所上市前，濰柴集團的持股已達86.055％，上市后通過FIH持股的比例降至64.541％。2023年6月，為推動法拉帝在米蘭泛歐交易所上市，FIH再次減持不超過28.75％股份。

大股東與管理層之間的摩擦尚未落定，股東之間對法拉帝控制權的爭奪正式開啟。1月29日，KKCG正式提交要約文件，意味著這項計劃正式付諸行動。在FIH已經表態不支持收購要約后，其他股東會否支持，以及年度股東大會將如何重塑法拉帝董事會還是未知數。

“蜜月期”終結？

在2012年“戰略重組”法拉帝之后，濰柴集團對于法拉帝的控制權可能從未受過如此密集的挑戰。

2012年，法拉帝債務重組落定，濰柴集團提供1.78億歐元股權投資與1.96億歐元貸款，合計3.74億歐元，獲得法拉帝75％股權。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后，游艇市場下滑，法拉帝陷入債務危機。2009年，法拉帝曾進行過一次債務重組，當時長期負債已達11億歐元，原來的大股東、私募股權基金公司Candover出局。不過，兩次債務重組都未能拯救法拉帝，公司被債權人托管。

法拉帝執行董事之一Alberto Galassi

黃河科技學院客座教授張翔熟悉濰柴集團重組法拉帝的過程，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濰柴方面早在2010年便看中法拉帝。2011年，雙方就合資建廠簽署非約束性意向書，并在大中華區及其他新興市場進行游艇設計、生產和銷售等方面合作。

“當時國內游艇市場還不大，濰柴員工曾跑過不少濱海城市進行市場調研。”張翔回憶，彼時國內只有少數小型游艇廠商，知名度有限，鑒于看好國內游艇市場前景，濰柴集團希望成為國內乃至世界游艇業“老大”，通過并購學習，在國內打造本土品牌。

從實際業務契合度來看，2010年，濰柴集團的控股股東山東重工集團曾在一次產品展示會上表示，未來五到十年，將在游艇制造等5大業務板塊發展。

張翔認為，2009年，濰柴動力成功并購法國博杜安公司，這是一家從事游艇發動機及驅動總成設計、開發和銷售的公司，后續并購法拉帝有望為濰柴動力帶來業務增量。“同時，讓游艇，特別是豪華游艇使用濰柴動力的國產發動機，在集團內部形成業務閉環，這應該也是濰柴集團重組法拉帝最初的目的之一。”

盡管早已決定布局游艇制造業務，并看中法拉帝，但濰柴集團并購法拉帝的過程并不順利，其間經歷了公司創始人突然去世的波折，時任濰柴集團董事長譚旭光曾將這一過程形容為：“一開始，我是總導演，后來我成了演員，演員就演員吧，還被導演給趕下臺了，再后來我又變成了總導演。”

從某種程度來看，譚旭光確實是這場并購的“總導演”，他曾經向媒體解釋并購法拉帝帶來的價值：“過去中國人都知道濰柴這倆字，但歐洲人并不知道，當我們成為法拉帝控股股東的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世界頂級的豪華游艇制造的老板是譚先生，這就是我們達到的目的。”

并購完成后，譚旭光強勢入主，他說服法拉帝家族成員更換公司CEO，提拔一名當年只有40歲，此前出任法拉帝北美市場負責人的中層擔任CEO。不過，法拉帝并未如預期那樣在2013年底實現盈虧平衡。

2014年5月，Galassi被任命為法拉帝CEO。濰柴集團再次增資8000萬歐元，其中5000萬歐元用于在2015—2017年推出27艘新船型。濰柴集團支持的新管理層最終推動了法拉帝經營回暖，公司在2016年扭虧為盈，營收4.1億歐元，利潤達到2000萬歐元。法拉帝在香港上市前，2021年凈利潤為3738萬歐元，而2025年前三季度的凈利潤已經超過6000萬歐元。

重組法拉帝被濰柴集團視為一次成功的整合。在濰柴集團在意大利、德國完成多起并購的2012年，譚旭光在回應如何成功整合并購對象時提到，成功的秘訣就是尊重對方的文化。“比如說我在收購法拉帝的時候，法拉帝先生跟我說，我什么都可以聽你的，就是有一條，我每年的休假你是不能剝奪的。”

有意思的是，2017年8月，“濰柴資訊”公眾號發布了一篇題為《晚8點，意大利法拉帝的停車場》的文章，開篇就提到：很難想象，幾年前的法拉帝，時鐘剛剛定格在下午5點，早已有成群結隊的私家車匆匆離去。近期員工發現，如果早上僅提前15分鐘到達廠區，很難找到就近的停車位。公私分明的歐洲人竟然也能早出晚歸地投入工作。

濰柴人到底是用什么影響了法拉帝？顯然，法拉帝重組后受到濰柴集團乃至譚旭光個人風格的影響。2024年2月，在山東重工·濰柴動力第五次全球CEO大會上，Galassi與來自其他企業的CEO并肩坐在臺下，而他在會上分享的主題是“不爭第一，就是在混”，這句話被外界視為譚旭光標志性語錄。

2024年下半年，譚旭光因年齡問題離開山東重工集團和濰柴集團，此前他還在推動法拉帝游艇使用濰柴發動機。2024年5月，Galassi曾表示：“我們全力支持濰柴高端高功率密度發動機和靜音箱發電機組產品全面進入法拉帝配套，共同推動法拉帝在全球市場的核心競爭力提升。”

不過，當時管理層與董事會之間的摩擦已可見端倪。在2024年退休前，譚旭光曾于5月底在意大利實地調研，直接與法拉帝全體一線、二線經理面對面溝通交流，他提到“必須一致對外”。在同期一場法拉帝董事會溝通會上他更是直言：“要進一步完善公司法人治理，強化董事會和管理層的治理鏈接。”

一位熟悉濰柴集團的人士向《中國新聞周刊》如此評價：“如果缺少譚旭光的魄力，一些事情恐怕無法做到。”

在雙方的“蜜月期”，濰柴集團被認為救活了法拉帝，而隨著譚旭光離開，以及意大利乃至歐洲投資環境的改變，這段“蜜月期”似乎已經終結。

投資環境生變？

就在法拉帝重組的2012年，濰柴集團還在德國進行了兩筆并購：以4.67億歐元收購德國凱傲集團25％的股份，以2.71億歐元收購凱傲集團旗下林德液壓70％的股份。凱傲集團是全球頭部工業叉車制造商，合計7.38億歐元的投資創下當時中企在德國并購的紀錄。

與法拉帝類似，凱傲集團在被收購前的2011年已經資不抵債，凈資產為-4.88億歐元。

上圖：位于山東濰坊市的濰柴集團總部 圖/新華

下圖：法拉帝的兩款豪華游艇 圖/IC

濰柴集團在歐洲的幾起大手筆并購，是中企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抄底”歐洲資產的縮影。不同統計機構的數據有所差異，但都反映出中企對歐洲投資增加的趨勢，直到2016年達到高點。

但是如今，不少中企都在經歷歐洲企業對其投資的態度轉變，從歡迎轉向冷漠甚至排斥，這一轉變在意大利尤為明顯。

2015年3月，原中國化工集團（2021年，中國化工集團與中化集團合并為中國中化集團，以下統稱為“中化集團”）宣布投資70余億歐元收購意大利輪胎廠商倍耐力26.2％股份，此后一直是倍耐力第一大股東，目前持有倍耐力約34.1％的股份。

但2025年4月，在監管要求之下，盡管有5名中方董事反對，倍耐力董事會15名董事中的9人，最終仍支持終止中化集團對倍耐力控制權的決議。

隨后倍耐力發布聲明稱，該決議是為了調整公司治理，以符合美國市場的監管要求。決議的背景是倍耐力正在擴展美國市場，而美國政府準備禁止進口或銷售搭載特定中國相關硬件或軟件的聯網汽車。

倍耐力所遇到的問題如何解決仍然懸而未決，外界一度傳聞中化集團計劃出售倍耐力股權，轉變為被動股東，也就是失去控制權。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中化集團與倍耐力第二大股東、意大利公司Camfin的關系已經疏遠。后者在2026年1月23日宣布，將不再與中化集團續簽股東協議，并表示，雙方無法就公司治理達成共識，以適應美國的監管要求，因此決定讓協議到期失效。而Camfin已經計劃增持倍耐力股份至29.9％。

中化集團的遭遇并非孤例。據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信源報道，意大利政府還希望將中國投資者從CDP Reti SpA電網控股公司排除。CDP Reti SpA持有意大利能源網絡的控股權，其中35％的股份由中國國家電網公司持有，該公司有兩名董事可以影響決策。

曾經參與多起中企歐洲并購案的上海市錦天城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瞿穎影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2012年，意大利經濟深陷歐債危機的泥沼，國內經濟增長乏力，企業資金短缺，急需引入大量外資以刺激經濟復蘇、推動產業升級。然而，出于對關鍵產業控制權旁落、國家安全隱患以及本土企業競爭力受損等多方面因素的考量，意大利政府在這一特殊背景下頒布了一項法令，旨在構建一套特殊的監管機制，對涉及國防與安全，以及能源、交通、通信等被視為具有戰略重要性行業的控制權、所有權、使用權等交易或經營事項，實施嚴格管控。由此，“黃金權力”正式登上意大利的監管舞臺。

此后，“黃金權力”涉及的范圍不斷擴大，比如2020年就明確，包括醫療保健類別和外科醫療器械的生產、進口和批發分銷，以及作為個人防護裝備的生產、進口和批發分銷均屬于應受“黃金權力”監管的戰略性領域。

2023年，意大利政府就曾動用“黃金權力”，限制中化集團獲取倍耐力輪胎傳感器所收集技術信息的權限，理由是這些數據可能具有戰略意義。此后，中化集團遭到審查，調查其是否違反了限制中國在意大利戰略資產中影響力的相關規定。

瞿穎影認為，總體而言，意大利政府近年來對于中國投資的監管趨向嚴格，特別是針對有國有屬性背景的投資，會進行諸多細節問詢。

發于2026.2.9總第122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誰在覬覦中企海外資產？

記者：陳惟杉（chenweishan@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