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早年忠州城東門外的張家壩,有個張員外,那真是家里有金山銀山,田土鋪到眼跟前,可心黑得像鍋底,街坊鄰居都說他是腦殼上長瘡腳板心流膿——壞透了頂。他膝下三兒兩女,偏生最疼幺兒張三,這張三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一肚子的歪門邪道,比他老子還狠三分,眼里只盯著家里的萬貫家財,早就打起了歪主意。
張家兄妹五個,按老理兒家產得分幾份,那兩個女兒在張三眼里就是“潑出門的水”,可就算除掉姐妹倆,跟兩個哥哥分,也不過三一三余一,哪能撈到多少?張三天天躺在床上琢磨,心里頭打著小算盤:不說把家產全占了,好歹也得二一添作五,占一半才像樣!可這主意雖好,卻沒個法子實現,愁得他飯吃不香覺睡不好,絞盡腦汁想了好些爛條兒,都覺得行不通。突然有一天,他一拍腦門,想起了城里教館的安世敏先生。
這安世敏是誰?那可是忠州城里有名的聰明人,腦子轉得比算盤珠還快,專愛打抱不平,收拾那些為富不仁的家伙。張三想著,只要安世敏肯幫忙,別說分一半家產,就算全占了也有可能。他選了個黃道吉日,揣著心思進了城,剛走到教館門口,就撞見安世敏放學往家走。張三立馬堆起一臉假笑,迎上去雙手抱拳:“安先生,好久不見,瞧您這氣色,越發發福啦!”
安世敏一眼認出這是張家壩的張三少爺,早聽說這小子不是啥好東西,心里犯嘀咕,還是勉強還了禮:“托福托福,三少爺這是往哪去發財?”張三左右瞟了瞟,見四周沒人,趕緊湊到安世敏耳邊,把想算計老子、多分家產的心思一五一十說了。安世敏一聽,心里當時就火了:嘿!這龜兒子,喝窮人的血還不夠,居然還想啃親老子的骨頭,真是喪盡天良!可面上卻不露聲色,擺擺手說:“三少爺抬舉了,鄙人才疏學淺,這種事實在無能為力。”
張三哪肯罷休,忙不迭地拍馬溜須:“安先生,您就別客氣了!這忠州城周圍團轉,誰不知道您足智多謀?這點小事,對您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一邊說,一邊從懷里摸出幾大坨白花花的銀子,硬往安世敏手里塞。安世敏抬手擋住,正色道:“使不得,我安某為人出力,向來不收旁人禮物。”這張三本就是愛財如命的小剝皮,見安世敏推辭,立馬借坡下驢,把銀子收了回去,嘴上卻說:“那行,我先替先生存著,等事成之后,一并重謝!只是我的事,還望先生多費心……”
安世敏看這小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便說:“三少爺,這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細想想。明天午時,你到我家來聽回音,記住,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讓任何人曉得,就算是你婆娘,也不能透露半點風聲!”張三一聽有戲,連忙賭咒發誓:“我張三要是走漏半個字,就是龜兒雜種,不得好死!”安世敏便把自家住址告訴了他,兩人就此分手。
轉天中午,張三怕被人看見,鬼鬼祟祟溜進了城,穿街過巷,好不容易找著安世敏說的那座青磚大瓦房。大門關著,他輕輕一推,竟是虛掩著的,立馬像只偷油的老鼠,縮頭縮腦溜了進去。屋里黑古隆冬的,窗戶和墻縫都被糊得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張三揉了揉眼睛,心里犯嘀咕:這是咋回事?未必安家有人坐月,怕見風?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安世敏的聲音:“是三少爺嗎?”張三忙應道:“是我是我,安先生,您在哪呢?”“我在里屋,過來吧。”張三順著聲音摸了十幾步,摸到一扇小門,用力一掀,一股熱氣夾著亮光撲面而來,把他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好家伙,安世敏頭上戴著一頂狐皮搭耳的大毛帽,身上穿著新滾衫,外頭套著老羊皮翻毛背心,下身是厚墩墩的老青布大棉褲,腳上蹬著一雙肥大的棉鞋,面前一盆杠炭火,燒得紅昂昂的,火舌舔著炭塊,他還一邊搓手,一邊自言自語:“今天咋個這么冷哦,凍得人骨頭縫里都涼。”
張三心里納悶,這三伏天的,熱得人直冒汗,安先生咋穿這么厚,還烤火?剛想開口問,安世敏先問道:“你來的時候,可有旁人看見?”張三忙說:“沒得沒得,我特意繞了遠路,連個熟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安世敏點點頭,湊到他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一通悄悄話,聽得張三眉開眼笑,嘴都合不攏,一個勁點頭:“好好好,我一定照辦,全聽先生的!”說完,又賊兮兮地溜出了屋子。
第二天早飯后,張三揣著安世敏教的法子,直奔縣衙門。到了大堂門口,拿起鼓槌就使勁擂鼓,“咚咚咚”的鼓聲,震得衙門里的衙役都慌了神。縣官大人連忙升堂,三班衙役分列兩旁,喊著威武。張三被衙役帶上堂,“咚”的一聲磕了個響頭,接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縣官大人皺著眉問:“你這年輕人,姓甚名誰?有何冤屈?”張三不答話,只是一個勁哭;縣官又問他多大歲數、家住哪里,他還是不開腔,哭得更傷心了,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眼睛,那模樣,別提多委屈了。縣官見他這副樣子,倒有點犯難,只好把驚堂木一拍,喝問道:“你這后生,休得再哭!有天大的冤枉,只管講來,本青天在此,定替你作主!”
張三這才慢慢止住哭聲,直起腰來,縣官一看,他兩眼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珠,一看就是哭了許久。旁邊的師爺湊到縣官耳邊,小聲說:“老爺,這是張家壩張員外的三兒子張三。”縣官點點頭,又問:“你有狀子嗎?為何不遞狀子,只知道哭?”張三把兩手高高舉起來,手掌對著堂上,縣官定睛一看,咦,他兩只手板心,各貼著一張紙條!
縣官連忙走下座,湊到跟前仔細觀看,一看紙條上的字,頓時勃然大怒,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這還了得!膽大包天!來人吶,馬上把張員外給我抓來大堂!”
沒一會兒,張員外就被兇神惡煞的衙役抓到了堂上。他一見堂上跪著一個人,還在低聲啼哭,又見縣官大人滿臉怒氣,旁邊的師爺還陰陽怪氣地冷笑,心里咯噔一下,立馬嚇得篩糠一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腿肚子都在打顫。縣官對著他大喝:“張員外,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認認,堂上跪著的是誰?”
張員外轉眼一看,魂都快嚇飛了——跪著的竟是自己最疼愛的幺兒張三!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平日里對這幺兒百依百順,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哪點虧待了他,竟讓他告到縣衙來了?只好戰戰兢兢地問:“老……老爺,我這三娃子,他告我什么啊?”
“各人做事各人明白,休要在本堂面前狡辯,別以為壇神老爺戴官帽——假充正神!”縣官喝道,又讓張三把手高高舉起,“張員外,你自己看,他手板心寫的是什么!”張員外連忙湊過去,瞇著眼睛一看,差點當場氣暈過去:張三左手心的紙條寫著“妻有貂蟬之貌”,右手心的紙條寫著“父有董卓之心”!
這不明擺著告他霸占兒媳嗎?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喪盡天良的罪名啊!張員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三,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你這個逆子!”又氣又急又怕,那“你”字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下文。而張三呢,一看老子這副樣子,又扯開嗓子大哭起來,哭得比剛才還傷心。
縣官一見這情景,更是怒不可遏,把驚堂木一拍,對著張員外喝道:“死不要臉的東西!一把年紀了,居然老牛想吃嫩草,玷辱祖宗,敗壞倫常,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你招還是不招?”
“沒……沒有啊!老爺,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張員外大喊冤枉,恨不得渾身長嘴替自己辯解。可縣官根本不聽,又一拍驚堂木:“還敢狡辯!來呀,把這老騷貨拉下去,重責五十大板,看他招不招!”
衙役們一擁而上,把張員外按在地上,掄起板子就打。這張員外從小養尊處優,從娘肚子里鉆出來就沒吃過半點苦頭,才挨了幾板子,就皮開肉綻,疼得嗷嗷直叫,生怕老命保不住,只好胡亂招認了。張三全程沒說一句話,這官司居然就打贏了!最后,張員外被逼無奈,答應把家里一半的家產都分給幺兒張三,這場官司才算了結。
張員外被人抬著回了家,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氣,硬是想不通,自己最疼的幺兒,為啥要設這么個毒計來整自己。他養了幾天傷,氣消了些,就動用家法,把張三捆起來一頓打,張三實在扛不住,只好把找安世敏出主意、打這場官司的經過,一五一十全說了。
張員外一聽,氣得咬牙切齒,眼睛都紅了,恨不得把安世敏生吞活剝了,在院子里跳著腳大罵:“好個姓安的!你這爛條打得也太毒了!真當我張某人是好惹的?今日之仇,我若不報,不整你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就不姓張!”
第二天,張員外就寫了狀子,把安世敏告到了縣衙,說安世敏包攬詞訟,誣陷良善,挑唆他們父子不和,害得他家破財、人受辱。縣官接到狀子,立馬差人把安世敏傳到了公堂。
安世敏一上堂,見張家父子四人齊刷刷跪在堂上,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裝著沒事人一樣,向縣官拱了拱手,便站在一旁,聽候發落。縣官問:“安世敏,張家父子聯名告你包攬詞訟,誣陷良善,致使他們父子反目,可有此事?”
安世敏連連搖頭,雙手亂擺,只是笑,一句話也不說。縣官又說:“你既不承認,那原告就在此,你們當面對質!張三,你從實訴來,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清楚!”
張三不敢隱瞞,只好把找安世敏出主意、三伏天去安家、安世敏教他寫紙條、教他裝哭的事,全都說了出來。當他講到安世敏在三伏天里,戴著棉帽、穿著棉滾衫和毛背心、套著棉褲、蹬著棉鞋,關起門來烤杠炭火時,滿堂的衙役、看熱鬧的百姓,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連縣官大人,也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
等張三講完,縣官才止住笑,又問:“那你手板心的兩張紙條,是安世敏替你寫的嗎?”張三說:“紙條是我自己寫的,但都是他教我寫的!”縣官又問:“那你在堂上哭的那般傷心,兩眼紅腫,難道是假的?你是怎么裝得那般像的?”
張三老老實實地回答:“回老爺的話,事前我在袖子上糊了海椒面,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眼睛,海椒面辣著眼睛,淚水就直流,看著就跟真哭一樣了。”“這法子,也是安世敏教你的?”“是!雖然海椒面是我自己糊的,但法子是他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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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剛說完,滿堂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連衙役都笑彎了腰。縣官又問張三:“我問你,事前可有旁人曉得你要打官司?可有旁人曉得你去找過安世敏出主意?”張三忙說:“沒有人曉得!他特意囑咐我,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就算是我自己的老婆,也不能透露半點,還讓我對天發了咒的!”
縣官接著問:“那你為了讓他幫你,給了他多少銀子?送了多少禮物?”張三答道:“事前我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不要;事后我親自送去一百兩,他還是分文沒取,硬是沒收!”縣官聽了,反倒有些不解,皺著眉說:“照你這么說,他一分錢沒拿,一分禮沒收,平白無故幫你這個忙?”
這話一出,滿堂的人又笑開了,大家都覺得這事稀奇,哪有人平白無故幫著別人算計親老子的?笑了半天,縣官才又問:“張三,你說的這些,可都是實情?半句虛言都沒有?”張三拍著胸脯說:“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虛言,情愿反坐,聽憑老爺發落!”
這邊張三信誓旦旦,那邊安世敏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抬著頭,朝大堂正上方望了兩眼。縣官順著安世敏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頭頂上那塊“明鏡高懸”的金字大匾,瞬間就明白了安世敏的意思——他這是在提醒自己,身為父母官,要明辨是非,秉公斷案,看這“明鏡高懸”的匾,可不是白掛的!
就在這時,旁邊的師爺湊到縣官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縣官一聽,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當即把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好你個張三,好你個張員外!滿口胡言,欺騙本官!我來問你,六月三伏天,赤日炎炎,熱得人喘不過氣,天底下哪有人穿著棉衣棉褲、戴著棉帽棉鞋,關起門來在家烤杠炭火的?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時間就完全對不上!”
縣官頓了頓,又喝道:“再者,安秀才不過是個教館的窮書生,家道貧寒,住的不過是幾間茅草屋,哪來的青磚大瓦房?你說的地點,也完全不合!你們口口聲聲說安秀才主使你做這些事,可有半個證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依你所說,紙條是你自己寫的,海椒面是你自己糊的,哭是你自己裝的,安秀才一沒拿你的錢,二沒收你的禮,跟你們非親非故,憑什么平白無故給你出這種歪主意?”
說到這里,縣官再次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怒喝:“分明是你們張氏父子,輸了官司心里不服,狼狽為奸,合謀誣陷安世敏,還想騙我錯斷此案,侮辱朝廷命官!真是膽大包天,目無法紀!來呀,把這四個刁民拉下去,每人先打五十大板,再行發落!”
這一番話,說得張家父子目瞪口呆,面如死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連喊冤枉的力氣都沒有了。衙役們一擁而上,把張家父子按在地上,掄起板子就打,一頓板子下來,父子四人個個皮開肉綻,哭爹喊娘,悔不當初。
最后,張家父子實在扛不住,只好爬到安世敏面前,磕頭作揖,連連賠禮道歉,求安世敏大人有大量,饒了他們。又乖乖向縣官交納了三百兩銀子的罰金,這場哭笑不得的官司,才真正落下帷幕。
而安世敏呢,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不僅懲治了為富不仁的張員外,還教訓了忘恩負義的張三,讓這對黑心父子自食惡果,成了忠州城里人人稱道的美談。直到現在,忠縣還有老人拿著這個故事,告誡后輩:做人要堂堂正正,莫貪不義之財,莫做虧心之事,不然到頭來,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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