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子放炮，光棍聽響——關于過年放鞭炮的那些陳年舊事 | 馬其亞

快要過年了，看到網購平臺有賣電子鞭炮和適合兒童玩的小型安全鞭炮的，于是下單買了一些，預備給孫輩們玩。取貨時，突然腦子里浮現出我小時候放鞭炮的情景，耳旁仿佛響起每當過年時母親總說的話語“眼子放炮，光棍聽響。”

我最早記憶中的過年放爆竹，應該是三四歲時。父親把一支爆竹放在我手上，給我火柴，讓我點火，我不敢，母親嚇得連聲說：“趕緊板（扔）了！”

記憶最清楚的第一次獨自點火放過年爆竹，是五六歲時，那是1958年。大年三十下午，父親先把門上斑駁陸離的舊對聯撕掉，把門板刮干凈，接著用鐵勺打一點糨糊，在兩扇門板分別貼上新對聯，并貼上掛門錢子，最后貼上門橫（橫聯）。這時，母親經過一上午的努力，已經把一年到頭最好吃的飯菜端在桌上。豬肉燉粉條的香味早已把我饞得口水滴啦啦的，白面饅頭的香味早已讓我望眼欲穿。

母親說：“別急，貼好門對子，放過鞭炮才能吃飯。”于是，我去幫父親貼對子，妹妹幫母親往鍋底添柴火。

一切準備就緒，父親拿出放在抽屜里的一掛比筷子長一點的爆竹，交給我，讓我去放。那掛爆炸是十幾天前，后邊莊上的一個人賣的，兩毛錢一掛。那人經常從我家門前的路上經過，父親跟他打招呼，母親說他是薄鐵匠，鐵匠鋪在街上。父親一共買了兩掛這樣的爆竹，預備大年三十下午飯和初一早上吃餃子時放。那些年都是一天兩頓飯。

父親找到一根上面有樹杈的棍子，把爆竹掛在樹杈上并把樹棍靠在墻根。我拿著一根苘桿子，從鍋底下引著火，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爆竹。父母親和妹妹都出來看著，妹妹還用兩手把耳朵捂上。一步，兩步，三步，我把苘干對準爆竹捻子，往前一碰，趕緊跑開，同時兩手把耳朵捂上。回頭一看，沒響！父親說我：“膽子這么小啊？再點！”于是我再次重復剛才的動作，這回看到捻子冒煙了，我才跑開。沒等我回頭，爆竹就“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

我看看父母親再回頭看爆竹，也就眨眼之間爆竹聲停了。再看那木棍幾眼，還是沒有聲音，樹杈上的小繩子也沒了蹤影。當時就想，要是再有幾掛，或者那掛更長一點，就好了。

就在這時，西邊大爺家響起了爆竹聲，我和妹妹趕緊跑過去。我們沒有捂耳朵，看著大爺大娘和幾個姐姐弟弟們，圍著正在炸響的爆竹，歡聲笑語，那爆竹聲音比我們家的足足長了十幾倍。

父母親喊我們回家吃飯，大爺大娘一家人也回屋吃飯了。我們才戀戀不舍地往回走。

這時東邊四老爺家的爆竹也響了起來。我們不顧母親的叫喊，趕忙跑過去。四老爺家的爆竹也響了老大一會兒。

再東邊，又傳來爆竹聲，我們只得悻悻地回家吃飯。吃飯時，母親說：“你大爺和你四老家大爺都是公家人，有工資。你爺（父親）擱劉山閘扒河才回來，在那能有飽飯吃就不錯了。”父親說：“原來聽說有土方錢的，最后一分錢沒給。那兩掛爆竹，是薄鐵匠硬派的。鐵匠鋪是公私合營，偷偷在家卷鞭炮就是為了多掙一點。正好咱也需要。”母親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腦勺，語氣平緩地說：“都說‘眼子放炮，光棍聽響’。咱沒放爆竹，不也一樣聽響嗎？”我說：“爺不去扒河不行嗎？”母親說：“由不得你。都說他干活從來不耍滑，都想派他去。不去，又能干什么？他不識字，沒文化。”我忽閃忽閃著眼睛，同時攥緊了拳頭…

終于吃到豬肉和白面饃饃了，我和妹妹有點狼吞虎咽。父親說：“慢點，別噎著！”母親說：“這是一年到頭最后一頓飯，一定要吃最好的。”正在這時東邊幾個大爺家和前后莊不斷傳來噼噼啪啪的爆竹聲，母親說：“有錢人家過年，菜做的樣子多，飯就吃得晚一點。”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還沒亮，我還在睡夢中，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竹聲。突然大爺家、四老爺家的爆竹聲把我吵醒了。我想爬起來去看看。母親正在包餃子，父親在舂蒜。母親說：“天冷，聽著就行，去看也晚了。”我想起了母親昨天的話，心里想：“他們有錢人放爆竹，咱沒有錢買，也跟他們一樣聽。”

餃子煮好了，母親盛在碗里，父親又讓我去放爆竹。這次比較順當，“噼噼啪啪”幾聲過去，我就跑回來吃餃子。

就這樣，這個年，我們過完了。

此后20多年，我們家每年過年最多買兩掛小鞭炮，有幾年就直接沒買，都是蹭聽“二手”的爆竹聲。這樣，倒也省去了很多麻煩。我快要30歲時結婚，那是必須買鞭炮的，好像花了幾十塊錢。那年過年，也買了十幾塊錢的鞭炮。因為那時我能拿工資了，自然災害很少，國家正在實行改革開放，大家都能買得起鞭炮。

以后，到孩子能上班了，他們每年過年都要買很多鞭炮，也有人聽我們家的“二手”鞭炮聲。現在想來，其實那鞭炮不是什么“一手”“二手”的問題，誰聽了都一樣，誰聽了都覺著喜慶。

再后來，城里禁放煙花爆竹，孩子們還是想辦法買來煙花鞭炮，跑很遠到大運河邊、到東錢湖邊這些允許的地方放。去年在祖國大陸南極（瓊州海峽北岸）過年，兒子特意買了幾百塊錢的鞭炮、煙花，開車帶著我們全家去海灘上放。看著奔騰翻滾的海浪，看著五顏六色的煙花，看著沖天而起的鉆天猴，看著孩子們歡呼雀躍的熱鬧場景，我心花怒放！

我有時會努力地思考，母親掛在嘴邊的“眼子放炮，光棍聽響”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AI搜索一下，得到的回答是：這是徐淮一帶的俗語，四個詞語的意思分別是：眼子：易上當、易吃虧、被利用的人（付出方）；放炮：既指真放炮，也比喻付出、冒險、出力、出錢的行為；光棍：精明、會算計、不吃虧的人（受益方）；聽響：比喻不費力、只享受結果/好處，無成本坐收漁利。

由此看出，這句話流傳范圍廣大、歷史悠久，釋義寬泛。母親的意思與其有不太符合的地方，比如“眼子”“光棍”。母親的說法中沒有貶義，她只是針對放鞭炮這一特定情景脫口而出：“有錢人放炮，窮人聽響”或者是“花錢人放炮，不花錢人聽響。反而說明她對生活具有樂觀的態度。母親也是這種廣泛傳播的俗語意思的傳承者之一。

馬年春節正在一步步臨近，兒孫們都要來跟我們一起過年。但是我所在的城市，很多年都是禁放煙花爆竹的。這一點，我們應該從環境保護和城市管理的角度理解。好在現在是高科技時代，替代方案很多而且更好。我已經買了電子煙花爆竹，到時就在天臺上放。這樣一來，我們家的電子煙花爆竹就可以與近處的紫金電視塔和稍遠處的紫峰大廈上的幾萬只無人機的魔幻表演交相輝映了！

我仿佛看到，孫輩們早已按捺不住興奮，大孫子舉著電子鞭炮的遙控器蹦蹦跳跳，外孫女、小孫子趴在天臺欄桿上，指著夜空中變幻的無人機圖案大喊：“外婆你看，那是小兔子！還有煙花！”“爺爺你看，那是奧特曼！”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電子鞭炮的模擬聲響，和遠處無人機表演的流光溢彩交織在一起。我看著他們紅撲撲的臉蛋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母親當年說的“眼子放炮，光棍聽響”，如今早有了新的注腳——無論是“放炮”還是“聽響”，團圓的熱鬧、親情的溫暖，才是年味里最珍貴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