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妤小提琴與樂隊交響音樂會 蔣雄達 北京太陽青少年樂團 《世界經典小夜曲音樂會》
◎王紀宴
2月1日,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行了一場“星光閃爍——琴童高思妤小提琴與樂隊交響音樂會”。12歲的高思妤作為整場音樂會的小提琴獨奏,與蔣雄達指揮的北京太陽青少年樂團合作演出。89歲高齡的音樂教育家蔣雄達先生是小演奏家的老師,也是本場音樂會的組織者、指揮、講解者,同樣是這場音樂會的核心人物。
在這場音樂會后,北青藝評邀請古典音樂評論者和音樂學者王紀宴對話蔣雄達先生,就音樂人才培養、“神童”現象、音樂教育、青少年樂團等話題進行探討。
對話人:蔣雄達小提琴家、教育家、作曲家、指揮家
琴童數量與教學質量還是不成比例
北青藝評:蔣先生,在您指揮的琴童高思妤小提琴與樂隊交響音樂會上,她展現出出眾才華,演奏了維瓦爾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四季》的三個樂章、帕格尼尼的《女巫之舞》、薩拉薩蒂的《引子與塔蘭泰拉》、克萊斯勒的《維也納隨想曲》、帕格尼尼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和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還有維尼亞夫斯基作品18號曲集中四首不同技巧難度的無伴奏隨想曲。這其中有小提琴演奏曲目中的炫技之作,另外,經典協奏曲的技術難度和曲目量,對于一位少年演奏者也構成非同一般的挑戰。
我們從演出的推廣文字中讀到:“作為一個12歲琴童……各方面略顯稚嫩,但就此年齡段表現,在琴壇樂界也屬不多見。”請問您是如何發現她的才能和培養她的?
蔣雄達:這次琴童與樂隊的交響音樂會能夠成功舉辦,贏得社會關注,與各界人士、許多老師及媒體和評論界朋友們的支持鼓勵分不開。高思妤跟我學琴有三年左右,之前她由呂宏博老師和王小波老師分別指導學習過一個階段。我是在他們齊奏排練時聽到她的演奏的,她的家長找到我,希望孩子能有機會跟我學習。
我接收學生有個前提,要跟我學習,一定要經過學生此前老師的推薦。過去的老師都為孩子打下了一定的基礎,要充分肯定、尊重他們的付出。我不太認同有些做法,比如見了后面的老師就忘了前面的老師,甚至在現在的老師面前談論過去的老師,這是很不好的行為。
我在教學中比較重視基礎訓練,因為我認為演奏任何高難度的作品都基于演奏者基本功是否扎實。所以在我指導高思妤同學之后,經過了一個相當長的強化基本功練習的階段,首先要掌握小提琴演奏常用的一些弓法。學生在學琴過程中要練習各種版本的練習曲,這樣到慢慢練習作品的時候,就不會在演奏方法上產生問題,繼而就能逐步提升,實現技術難度的增加和作品表現力的豐富。如果沒有基本功作為強有力的支撐,演奏者技術的不完善就會被發現,必然很難再去談音樂表現了。
北青藝評:您覺得自幼顯示出天賦的琴童是“神童”嗎?您如何判斷琴童們未來能走多遠?
蔣雄達:我的觀點是,沒有天生的神童。每個人的愛好與優長是通過一點一滴的接觸、認知而逐漸形成確立的。學琴的情況也是這樣,判斷孩子今后是否會有更好的發展,我認為要看他思維是否敏捷、是否專注,當他拿起琴練習的時候是否投入。我們經常說要看人的悟性,其實還有興趣、努力程度和是否有更高的追求等許多方面的表現。
北青藝評:像連頓弓這樣的小提琴高超技巧,我們是否也可以稱之為“絕技”的一種,在阿普爾鮑姆的《世界著名弦樂藝術家談演奏》中,這位弦樂專家幾乎和每一位與他對話的小提琴名家都要談到連頓弓的問題,有的大名鼎鼎的演奏大師,如奧伊斯特拉赫,坦言他一生都沒能掌握連頓弓的技巧。您作為老師,如何培養琴童學習掌握這種高難技巧?
蔣雄達:世界上有很多連頓弓好的提琴家,比如海菲茨,但也有一些提琴家,他們一輩子都不敢拉連頓弓的作品,甚至有的把連頓弓改成了跳弓,這樣一來就失去了作品本身應該有的演奏效果。我們現在的琴童,就我所見到的,且不說學了六七年并不能掌握連頓弓技術的,還有很多不會用跳弓和正確演奏附點音符的。這主要還是教學理念和方法的問題,我們如果能把普及音樂教育、把對孩子的教學當做一種責任,情況就會完全不一樣。帶著責任感,我們就會尋求最好的教學方法,意識到自己在哪些方面欠缺和不完善,就會有一種強烈的求知欲,老師不會的,就自己先學,然后把所學到和體會到的教給學生。如果老師都能做到這樣,我相信整個這個行業的面貌就會不一樣。
北青藝評:我們的小提琴教學這些年來取得了很大成就,但影響進一步發展的問題也存在。在您看來,問題主要在哪些方面?
蔣雄達:就小提琴演奏藝術的普及程度而言,中國目前可以說是“小提琴王國”。但是我們這樣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家,應該出現更多的優秀演奏家,目前琴童的數量與教學質量還是不成比例的。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教學理念和教學方法上的問題。比如說剛才談到的演奏技巧訓練,不同的演奏技巧在不同的琴童身上,甚至不同的演奏家身上,都會有不同的反應。就比如對于特殊的、有難度的演奏技巧,要看演奏者天生的身體機能和反應是否足夠靈敏,另外就是教學和演奏方法,方法是否正確也決定了一個演奏者能否掌握某種技巧。
如果組建樂團想一舉成名結果可想而知
北青藝評:您創建了太陽青少年樂團并指揮樂團演出,迄今已走過36年。我們都知道組織青少年樂團的難度,請問您是如何做到讓太陽青少年樂團多年來堅持演出的?
蔣雄達:太陽青少年樂團從組建到現在,風風雨雨經歷了36年。我們沒有商業贊助,沒有政府資助,改革開放帶來的機遇,讓我這樣一個在這方面有興趣,還有一點能力的老音樂工作者能夠投入其中,而且因為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而舍不得放下。
我把太陽樂團當做一種快樂的追求,我有自己的理念和方法。就理念而言,太陽樂團的成立是為了普及音樂教育,給琴童帶來快樂,提高他們的音樂素質,進而帶動全社會的音樂氛圍,讓更多的人感受到音樂的魅力。就方法而言,我所有的訓練都從傳統古典音樂開始,同時融入我們的民族音樂。如果你組建一個樂團,就是想一舉成名,一開始就演交響樂,演《天方夜譚》這樣體量和難度的作品,結果可想而知。
太陽樂團自成立以來演出過500多場音樂會,基本都是專題性的,比如經典圓舞曲音樂會、電影主題音樂會、民族作品專場音樂會等。在這樣的演出中,孩子們接受能力的提升很快,樂團不斷有新隊員加入,通過以老帶新的方式,演奏水平始終保持穩定。現在太陽樂團每年差不多有六到八場的音樂會演出,多的時候每年有12場。
2025年我們舉辦了不同主題的六場音樂會。2026年,我們在2月1日舉行了這場琴童與樂隊的交響音樂會,2月8號的第二場音樂會,擔任演奏的是我們新成立的小太陽室內樂團,成員從8歲到12歲。這個年齡段的琴童水平不可能很統一,但水平稍低的也有五六級,他們在排練演奏中學習提高,最后融入到演奏中。我們在兩年的時間里已經積累了50多首作品。一些聽過這個樂團演奏的朋友和同行很吃驚,因為臺上這些8歲到12歲的孩子已經能夠演奏莫扎特的弦樂小夜曲、伊萬諾維奇的《多瑙河之波》、我們的《春節序曲》,還有難度更高的《瑤族舞曲》。
在訓練樂團方面我有一個優勢,就是我這一輩子都是從事小提琴演奏和教學的,我對弦樂更了解。而除了管樂團之外的任何一個樂團,無論規模大小,弦樂總是基礎,所以能夠把弦樂調理好,讓各聲部的功能、各聲部的配合發揮出比較好的效果,基本上就能讓樂團立住了。
讓孩子帶著想象力不走樣地演繹古典名作
北青藝評:太陽青少年樂團在曲目上會比較側重莫扎特的作品,您指揮小演奏家們還登上過維也納的音樂舞臺。對于一個青少年樂團來說,在莫扎特生活工作過的城市演奏,是否會有特別的感受?
蔣雄達:太陽樂團是演奏莫扎特作品最多的青少年樂團之一,所以我們接到了維也納國際音樂節的邀請,在音樂節五場音樂會中演出兩場,第一場的曲目全部是莫扎特的作品,在皇宮演出;第二場是在金色大廳勃拉姆斯廳,我們與維也納的小提琴家合作演奏了莫扎特小提琴協奏曲。
之所以邀請我們,是因為音樂節的總監和組委會主席之前聽過我指揮太陽樂團演奏莫扎特,他們很驚訝,說現在世界上很多樂團對莫扎特作品的演繹都在走樣。現在很多有識之士的追求就要想辦法恢復過去對古典作品的理解和演奏,而一個業余的青少年樂團能夠演奏莫扎特作品專場,達到這樣的水準,了不起,而且在演奏風格上也非常好。
演奏莫扎特的作品需要懂得他特殊的表現風格,旋律走向,鮮明的樂句對比和強弱對比。演奏莫扎特的一首協奏曲,相當于演出一部歌劇,要表現人物的對話,要認出里面的花腔女高音和男低音的音色對比。
像莫扎特第一到五協奏曲是我們的常備作品,我會形象地告訴孩子怎么去體現他的風格。莫扎特第三,你演奏時就想象十三四歲的少女形象,天真活潑可愛;第四,就像你自己一樣,是個十五六歲的英俊少年形象,好漂亮好帥氣;演奏莫扎特第五,你要想象你的大姐姐或者你年輕的媽媽那樣美麗動人的形象。通過這樣的啟發、講解,讓孩子們既掌握演奏技法,又具有音樂表現的意識。
太陽樂團始終把對莫扎特作品的學習和演奏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我們每隔兩年一定要演奏一場莫扎特作品音樂會。今年是莫扎特誕辰270周年,所以2月1日演出之后我們就開始了莫扎特作品專場音樂會的排練,會在5月至8月期間演出莫扎特紀念音樂會。
北青藝評:阿普爾鮑姆認為,比起帕格尼尼的技巧高超之作,莫扎特和貝多芬這些作曲家并不炫技的作品更難演好。像高思妤這樣既演奏技巧上具有挑戰性的帕格尼尼、薩拉薩蒂、維尼亞夫斯基作品,在同一場音樂會上也演奏由您改編的維瓦爾第《四季》的獨特的“季節跨越”組合——在《春》《冬》《夏》中各選一個樂章,組成一個新的“快—慢—快”三樂章結構,還有門德爾松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是否也是考慮兼顧演奏技術與音樂表現兩方面?
蔣雄達:我們這次演出的維瓦爾第的《四季》,大家都很熟悉。我之所以把它改了一種演奏形式,是因為《四季》的《春》《冬》《秋》《夏》共12個樂章,有的聽眾難免會有些審美疲勞,畢竟四個季節的演奏技法和表現形式有一些雷同,而如果單獨演一個季節,好像又缺點什么。所以我就想到嘗試把四季中動聽的樂章組合在一起。第一段我用了“春”的第一樂章,熱情的快板;第二段用了“冬”的第二樂章,這個抒情的廣板很溫馨;第三樂章,我用了“夏”的激動人心的暴風雨樂章。這樣組合起來,就重構起了一首協奏曲的三樂章結構:快板、慢板、急板。
遺憾的是《秋》沒能加進去,我也考慮過是不是要納入,但又怕加進去雷同了。從演奏的效果來看,普遍反映是好的。這是我在整個培訓和演出中的一種探索,也很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不要把音樂普及教育當盈利工具
北青藝評:古典音樂發展到今天,包括小提琴演奏在內,都需要高度專業化的教育,很多在音樂上有才華并選擇以音樂為專業的少年,在年齡相當小的時候就將大部分精力用于音樂專業學習,而文化課學習有時會受到影響。李斯特曾寫到這種現象,即音樂家的職業常被美化、詩意化甚至神化,但在音樂的光環之外,有些人的整體文化修養可能不那么高。他甚至用了一個很過分的說法,“在我們的時代,仍然有人認為音樂家是一種奇特的現象:半是天使,半是蠢驢。”
我雖然不是音樂家,但每當讀到這行帶有幽默色彩的文字(中文翻譯可在人民音樂出版社摩根斯坦編《作曲家論音樂》中讀到),都會在心中對偉大的李斯特先生喊道:哎,說誰呢說誰呢?您作為擁有豐富實踐經驗的教育家,如何看待這一從古至今都存在的問題?
蔣雄達:我歷來主張孩子們在學琴過程當中不要忽視文化課學習。在認真學習好文化課的同時能夠認真練琴,一方面體現了孩子對自己各方面有嚴格要求,有安排自己學習生活的能力,另一方面文化和特長也能同步向前。
專業學習音樂的學生,如果文化課好,會讓他們的事業受益極大,表現在豐富他們的音樂表現、理解能力、藝術素養、與人交往等各方面。這需要有家長的配合,讓孩子有合理的時間安排,讓他們懂得兩者的關系和重要性。我的學生中有音樂方面非常優秀同時文化課方面也非常好的,他們考入大學之后,繼續保持著文化課的優異成績,同時又在學校樂團里起到骨干作用。
我在課外班這個問題上有些不同看法。現在課外班辦得很多,再加上網絡、手機、電視等的干擾,大量的時間就會浪費。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課外班,那么多的科學家、教授都沒上過課外班。去除干擾,合理安排時間,科學規范的引導,正確的教學理念,對孩子負責任的老師,積極配合的家長,這一切是成功的關鍵所在。
在普及音樂教育的過程當中,首先要明確理念——是為了提高我們全社會的素質。在這個理念的前提下,考慮采用何種方式更好。我希望能夠在有生之年盡可能再多做一些普及工作,希望家長們能夠關心孩子,學習音樂是個好事兒,文化也要努力,但不要用強制的手段,讓孩子在很自然、很快樂的心態當中成長。同時提高他們的精神素質,以關愛孩子的心態、以全身心投入的精神去做,實事求是。對社會來說也是這樣,要把音樂普及教育作為提升國民素質的一個途徑,千萬不要作為一種盈利的工具,這是我最擔心的。只有這樣,人的精神素養才能與時代、與整個國家經濟的發展并進。
供圖/蔣雄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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