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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1936年冬,同時為王文農題字
代 序 ▏齊白石1950年之前照片略述
文/齊凱
齊白石雖然出身平民,但絕非窮苦之人,有多種材料可以證明——即便在他到北京初期,積蓄和收入也是相當可觀的。只是他生活樸素,又不善交際,所以很少主動張羅照相。
即便如此,他的照片也為數不少,這是為什么呢?1919年,齊白石定居北京之后聲名漸起,時有主動找來照相者,其中不乏國際友人。
以外國人為例,齊白石從1920年代初期就與之交往,一生多次往來者有數十位,即便在民國時期的合影,以及齊白石所簽贈、為齊白石拍攝的照片也不下數十張,其中有:
比利時人哈路斯,日本人伊藤為雄、勝泉外吉、小澤文四郎,美國人杰克,韓國人金永基,法國人邵可侶,德國人赫達,英國人希特立,奧地利人埃克斯納······
不少人購買了他的畫作,數量可觀,也有人成了他在海外的經紀人,而他們對齊氏藝術在海外的傳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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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1926年1月6日拍攝,題贈瑞光和尚
如今可見齊白石在民國時期的照片有近兩百張,分為單人照、雅集合影、院校合影、師徒合影、家庭合影,有些是攝影作品,有些只是一般的生活留影;
最早的拍攝于1926年1月6日(乙丑年十一月廿二)齊白石62周歲生日之際,最晚則在1949年7月第一屆全國文代會當選主席團成員期間。
雖說白石老人不經常張羅照相,但一半以上的照片卻是在齊家拍攝的,從中可知其社交的特點,比如學生來訪或離京時常以合影為念——或自帶相機登門,或帶照相館的師傅。
也因此照片散落各處,甚至有的學生之后去國,以致照片鮮再露面,而這些照片白石老人大多沒有存底。再因齊白石除了保存畫稿、粉本外并無收藏的習慣,所以在其遺物中鮮見照片。
此外,這些照片中還呈現出豐富的內容,以下再談三點:一、齊白石的表情要么木訥、要么哀苦,歡愉的鏡頭屈指可數,與其恬淡的畫風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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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蒂爾在觀看齊白石作畫,1931年,約3月12日白天,此照或為尼娜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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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1937年秋月,赫達·莫理循拍攝
二、照片中透露出來的細節與其藝術風格息息相關。比如,從1930年代中早期拍攝的作畫鏡頭中發現,齊白石凡畫水墨則使用畫案里側,凡畫設色則用外側。
即便到了1948年杰克·伯恩斯為之拍照時依舊如此,而畫室里物品擺放凌亂,但顏料碟、筆洗里十分干凈,這些都是其畫作中色、墨明凈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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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胡寶珠、齊白石、鄧柏云,1935年,3月18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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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王懷英、孫克武、尼娜、齊蒂爾、齊白石、陳半丁、蕭謙中,1931年,約3月12日晚,此照或為王仲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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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蕭謙中、尼娜、王仲年、齊白石、孫克武、齊蒂爾、陳半丁,1931年,約3月12日晚,此照或為王懷英拍攝
三、暗藏天機。1935年,《天津商報畫刊》之《白石山翁詩書畫印專號》上刊登了一張課徒照——齊白石居中,左、右分別是副室胡寶珠、外甥媳鄧柏云,同時刊登了“二徒”當日所作之畫。
這張看似普通的合影背后實則另有故事,綜合其他文獻可知,二人都曾是齊白石的代筆人(僅限部分題材),本書將詳述。不少照片的信息被誤記、誤讀是我研究的初衷之一。
比如,同一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各文獻記載不一,甚至間隔甚遠,或是將發表時間和拍攝時間混為一談;
再比如,一張曾經風靡網絡的“齊白石腦袋被擠”的合影,被戲稱是老齊在“北漂”早期受人冷落、排擠的縮影,實則是一次酒后游戲之作,或因拍照事故所致,如今另存一張重新拍攝的照片,齊白石居中,其地位可見——這一點還有多張照片亦可證明。
另有一張網傳的乞丐模樣者的照片,被誤定是“北漂”早期的齊白石,甚至有學者據此展開了文學想象,純屬可笑。
總之,研究齊白石的照片是一個盡可能還原真實的過程,其樂無窮,也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對其學術、交游進行梳理、考證的過程。
下文以廣為流傳的“齊白石不喜歡照相”之說展開,簡述幾張具有代表性的照片,并盡量落腳于齊白石的詩、書、畫、印,重點呈現稀見的文獻,常見者則一筆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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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全身像,1935年秋,鄭景康拍攝
齊白石不喜歡照相的說法由來已久,且多有傳聞,主要源于兩種資料,一是王森然所作多篇關于白石老人的文章,二是老人在不同時期寫的告示。
王森然先后寫過《乙亥記三百石印富翁》《近代名家評傳·齊璜先生評傳》《回憶齊白石先生》,涉及照相之事無非是鄭景康為老人照相,周維善為老人畫像,均得到贈畫,但之后老人掛出了婉拒照相、不畫像的告示。
王氏三文寫成的時間跨度大,細節或未說明,或前后不一,綜合后得出:周維善畫像在前,鄭景康拍照在后,并非在周氏之后掛出了告示;周維善并非直接去齊家畫像,而是1935年夏,在王家看到老人的照片后,認為長得像林森,便對著照片速寫了漫畫像。
之后,王森然將此畫裝框贈送老人,老人則畫《三竊圖(東方朔偷桃)》回贈周氏;1935年秋,鄭景康離京赴滬之前,在王森然的帶領下拜訪了白石老人,拍照12張,并將其中一張放大成3尺的,均贈送老人,老人則畫《墨蝦》回報。
此后,齊白石聲明不再照相、畫像,實則并非厭惡照相、畫像,蓋因需用畫作回禮,而他是以賣畫為生的,雙方市場價格不對等,索性事先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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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齊阿梅(存疑)、齊良年、齊白石、齊良止、齊良憐、齊良歡、齊曲珠(存疑),1937年秋月,赫達·莫理循拍攝
鄭景康為老人拍攝的照片如今可見3張,以下擇其二作說明。一張是胸像,一張是全身照,焦點是齊白石拄著拐杖。照片中的齊白石穿著棉袍,身體右傾,目視前方而神情哀苦,右手拄著一根筆直的竹杖——區別于十年后的紅漆藤杖。
彼時,白石老人雖已年過七旬,但在前后多年都不曾拄拐,綜合各種資料可知,原因即老人經常提到的,起身、怒而逐犬時被鐵柵欄的斜撐絆倒摔傷了左腿,時在乙亥年(1935)六月初四。
然而,從齊白石致趙元禮的信函中可知,他在丁丑年(1937)七月初九再次摔傷,這在赫達·莫理循為之拍攝的家庭合影中可以看到他再次拄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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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齊秉聲、齊白石、齊良木,1941年夏
從齊白石所書的其它告示可知,他不照相另有原因,即有人借助照相、合影在國外展賣他的假畫。但是,一切都要因人、因時而異。
1941年夏,即將創刊的《古今》雜志的主理人許斐采訪了白石老人,并請攝影師為老人和幼子良末合影。
之后,許氏在照片上題跋數語贈送老人,老人則以畫作為報,越數日,老人看到照片后又為之作畫,后又如是。蓋因年老健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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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約1930年正月中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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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琉璃廠鑄新照相館外景,櫥窗內掛著齊白石的照片,1930年代早期
談起齊白石的照片總是故事多多,意猶未盡,那就再簡述兩張以此來收尾吧。
齊白石的很多照片與其學術是分不開的。約在1930年歲末,鑄新照相館為他拍攝了一張“裘扇照”——頭戴氈帽,身穿裘衣,手拿折扇,堪稱齊氏一生最拉風的照片:
一、此照當年就曾多次見報,多人為之作文;二、照片當年就被懸掛在了照相館的櫥窗內,又恰被美國《國家地理》的記者在外景拍到;三、彼時所持折扇今尚存世,另面是他畫的《水墨白菜》,清心寡欲,和富麗堂皇的裘衣形成了對比。
然而,一生樸素的齊白石似乎不會購置此等侈物,照相這事在他的兩首詩中似乎有說明了來龍去脈:一是《五日,夏天畸贈羊裘》,一是《畫珊瑚樹》(有句云:羊裘典矣因思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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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1946年5月12日,王令聞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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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畫《里邊是什么》
齊白石的人物畫中總是充滿趣味、讓人會心一笑,現實生活中的他卻經常心事重重——但是也有幽默的一面。
1946年,年輕貌美的女學生王令聞為齊老師拍照時,老師卻說要準備一下,然后從衣襟里拿出了一個小玉葫蘆,之后瞇起眼睛往里看,并說道:“我要看看這葫蘆里有多大乾坤!”這不就是他常畫的《鐵拐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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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周煉霞、齊白石、吳青霞,1946年11月6日下午,劉旭滄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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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作畫的系列鏡頭(之一),1948年10月23日,杰克·佰皂斯拍攝
有趣的照片實有很多,就請大家翻看這本小冊子吧!囿于個人能力和目之所及的材料,書中一定還有諸多不完美之處,敬請大家不吝賜教。
民國后生 齊凱 2024年6月草于藻堂
文 章 來 源 | 《齊白石照相記》代序, 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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