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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千島
千島說:
母親總在黎明前醒來,
將玉米馃烙成太陽的色彩,
孩提時代的餐桌依然靜候著,
我在年味中捕撈時光。
1月23日 星期四 晴 北京5℃ → 杭州22℃
凌晨四點二十分,手機鬧鈴震動劃破黑暗。套上呢大衣時,袖口凝結的寒氣讓我憶起南方老家冬天晚上入睡時被窩里的冷。十三號線頭班地鐵像銀色巨鯨游過隧道,零星乘客蜷在冰涼的座椅上打盹,我的拉桿箱輪子與鐵軌轟鳴合奏著歸鄉序曲。
大興機場B1層的稻香村糕點還帶著柜臺余溫,油紙包裹著的京八件外溢著香甜味——這是給太外甥的新年禮。飛機舷窗外,云層從北方的鉛灰漸變到江南的魚肚白,恍惚看見姐姐在廚房顛勺的身影,冬筍肉片的清香似乎已漫過一萬米高空。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外甥新居的餐桌上,清蒸桂魚的眼珠還凝著熱汽。姐姐的圍裙沾著醬汁,她對我輕言:"慢點吃,高鐵趕得上的。" 我扒著飯看腕表倒計時,紅蘿卜絲卡在牙縫里,我尋味到了被按了快進鍵的春節。
高鐵站出口,母親裹緊褪色黃羽絨服歡喜期盼。公路上車窗外似有春風蕩漾,她絮叨著握攏我的手指:"北京冷吧?你爸早削紅了一個大紅蘋果在家等你......" 絮語漸漸幻化作那久違的鼾聲,父親的老花鏡滑到鼻尖,舊藤椅發出四十年前熟悉的吱呀。
小店過年打烊前的最后一碗炒米粉在鐵鍋里為我跳著油星舞,母親舀著芝麻湯圓突然說:"你爸今早在整理家族老人的生卒年份。" 晚飯后和父親散步江邊時遇見表姐,她硬塞來的玉米馃還帶著灶膛的溫度,竹籃細縫里漏下親情關愛的目光。
夜晚八點二十分,菜鳥驛站我閑置的電腦墜著北漂的塵埃到了,簽收單上快遞小哥寫下的樓房號墨跡未干。月光灑進泡著年糕的水桶,母親仔細擦拭我行李箱的轱轆印——所有的舟車勞頓,終究沉淀成母親細細鋪好的那一床夢鄉。
1月24日 星期五 晴 16℃
晨光初現時,生物鐘在六點二十分準時喚醒我昨夜安坦的身體。知道母親有兩度起夜,她窸窣的走動為的是不驚擾我的睡夢。母親將別人送來的甘蔗倚在樓下雜貨間的墻角,灶間的桂圓紅棗蛋花湯氤氳著早餐的甜香,成為年關忙碌日的第一份溫暖。
采購年貨的路線早已熟稔于心。老廣場市集滿載而歸,三十二罐臨安山核桃仁與十六袋諸暨香榧,還有老農一早從田間地頭采摘的老家特色蔬菜將跨越千山萬水,帶著年味奔赴貴陽、北京親友的餐桌。
午飯過點了,簡單卻是美妙享用過玉米馃與肉粽子后,冬日暖陽催人入眠。一覺睡到傍晚五點,醒來時父親在客廳看當日的《錢江晚報》。廚房里母親在忙碌著晚餐,我助力炒了一個父親酷愛的芹菜豆腐。發現冰箱里存放時日很久不忍丟棄的一大包餡料,我決絕放到垃圾桶,母親笑了。
夕陽西下的江畔,母親因腿部脹痛放緩了腳步,就近藥店我買來藏紅花油為她揉搓。母親坐在圖書館的沙發上舒展著四肢,我翻開《我正在云南》的書頁,洪峰筆下的西南秘境與窗外霓虹夜景構成奇妙互文,母親突然輕聲說:"給媽挑本看得進去的書吧!"
歸家路上特意繞道母親每天都光顧的牛奶店,五百毫升優倍鮮奶的醇厚讓經濟下行年景的稍許躁動暫時安穩。京東快遞送來昨晚下單的高壓鍋、暖水壺、微波爐在門廳靜默,我拆開包裝時迎面撲來辭舊迎新的氛圍。
1月25日 星期六 小雨 13℃
破曉時分,衛生間的門縫漏出母親刻意壓低的拍打腿腳聲,她連晨練都帶著怕驚擾游子的謹慎。豆漿機在櫥柜深處塵封多年,重啟時竟涌出我上一次離家時的那日晨光——那些被研磨成漿的歲月殘片,在新瓷碗里泛起記憶的沫。
沿著濕漉漉的濱江大道完成最后的年貨采買。銀行ATM吞吐鈔票的機械聲里,家族老少捧著壓歲包的笑容綻放在我臉上。暮雨中的市府廣場,母親的歌聲與噴泉水柱在雨絲里繞纏,我打開手機鏡頭跟隨她的身影錄下兩首歌《你只在乎你》《真心真意過一生》。
深夜剪輯視頻素材時,臥室傳來母親疲憊的鼾聲。她臨睡前那些關于人際往事的碎語,在靜謐的夜色中漸漸低伏成生活本來的常態。我知道,母親全身心重視的這個年,之所以在衣食住行上有著年老力不從心卻竭盡蠻荒之力的準備,都是害怕團圓的期限太快走到句點。
「百年孤獨」第466篇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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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島,自由撰稿,混跡出版,專注于紀實文學創作領域
文藝連萌 · 覆蓋千萬文藝生活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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