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歷史傷疤的影像呈現與深度解析

朱熙君

電影《731》的上映，宛如一顆投入歷史長河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波瀾。那段被留在中國人心中難以愈合的民族傷疤，通過大銀幕再次呈現在觀眾眼前，引發了廣泛的關注與討論。然而，影片上映后，觀眾的評價卻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不少人直言“完全看不懂”“敘事太碎”“沒講明白”。那么，這部影片究竟有著怎樣的內涵與價值？讓我們一同深入剖析。

破碎敘事下的歷史圖景

影片的故事設定在1945年初，日本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司令官石井四郎奉命到東北關東軍部隊實施“細菌戰”，“夜櫻作戰計劃”悄然啟動。商人王永章在推銷日本人生產的飲水凈化機時，不幸與一群人被日本兵抓獲，成為731部隊生化武器實驗的活體材料。這一開篇，便將觀眾迅速拉入了那個黑暗、恐怖的歷史時期。

在監獄中，王永章憑借通曉多國語言的能力，被日本女軍官安排負責分發膳食和打掃衛生，并在每次用餐時用各國語言喊出“天皇親善，食物寶貴，健康換取自由”的口號。這看似荒誕的口號，實則是日軍自欺欺人的文化宣傳，妄圖通過意識形態操控囚犯。與此同時，監獄中關押著來自中、蘇、朝以及歐美等多個國家的囚犯，他們各自有著不同的背景和故事。顧博軒夫婦，妻子林素賢是一名鐵路醫院的醫生，當時已懷有五個月身孕；少年孫明亮擅長民間戲法“三仙歸洞”；老囚犯杜存山則一天到晚自言自語，裝瘋賣傻。

監獄里老鼠橫行，人與鼠詭異地“和諧”共存，這背后隱藏的是日軍慘無人道的活體實驗。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批人被以“獲得自由”為名帶出，實際卻是被送往實驗室進行活體實驗，實驗后的遺體被丟棄在類似尸庫的房間中。王永章在偶然目睹日本士兵觀看活體實驗的影片后，明白了所謂“獲得自由”的真正含義，絕望之中，他決定帶領大家求生。

然而，越獄之路充滿了艱難險阻。裝瘋賣傻的杜存山試圖聯合王永章越獄，卻在被叫編號時拒絕答號，堅持要叫自己的姓名，被日軍當場捅死。懷孕的林素賢發現獄室被細菌感染，王永章在孫明亮的幫助下，從看守士兵身上偷到鑰匙，在藥庫里拿到所需藥物幫她消毒，而這一切都被石井知曉，石井竟慨嘆“中國人的治療試驗是成功的”。

王永章決定在日本人慶祝山笠節時實施越獄計劃。監獄組織的拔河比賽，失敗者將被“獲得自由”，顧博軒對陣孫明亮，他告訴孫明亮洞里鑰匙，然后自愿落敗，被帶去實驗室。越獄行動中，大家走出監獄門卻無法突破監獄大門，結果全部被抓。林素賢分娩，胎兒被興奮的實驗人員做成了活體標本。再次被抓的所有人隨即被用來進行跳蚤炮彈實驗，他們被綁在“野外特別效能實驗場”的十字架上，炮彈爆炸后，王永章帶領大家掙脫綁繩試圖逃跑，卻被火焰槍等掃射，逼到了大坑里。盡管大家仍嘗試攀爬逃跑，但都是徒勞的，最后王永章一人逃入草叢，還是被敵人一槍打死，畫面浮現字幕“這里無人生還”，隨后是關于731部隊檔案的字幕介紹，整個故事戛然而止。

這種碎片化的敘事方式，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還原了歷史的混亂與殘酷，但也導致觀眾難以理解劇情推進的內在邏輯。觀眾僅僅記住了血腥殘忍的畫面，感受到了日軍暴行的慘無人道，卻未能通過一個完整的故事獲得更深層次的體悟。

細節之處見歷史真章

影片中的諸多細節，猶如散落在歷史長河中的珍珠，蘊含著深刻的意義。

凈水器這一元素，看似平常，實則意在說明日本當時生物科技的先進和扭曲。用尿液來喝水這一情節，不僅展現了731部隊實驗環境的惡劣，更暗示了日本具備實施細菌戰的技術基礎。在那個黑暗的時期，日軍將先進的科技用于非人道的實驗和戰爭，這種扭曲的科技發展令人不寒而栗。

日本女軍官偷睡在孕婦林素賢身邊這一細節，也頗具深意。女軍官脖子上有櫻花標記，說明她也是實驗體之一，她只不過是石井的一枚棋子。她的內心極度空虛，需要母愛滋養，這一行為反映出日軍內部人員的扭曲心理和人性缺失。他們在執行慘無人道的實驗時，自身也成為了這場罪惡的犧牲品，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孫明亮和大家一起狂奔飛翔的鏡頭，與最后他墜落深谷的畫面形成鮮明對比。狂奔飛翔時，大家籌劃越獄計劃，心情開心興奮，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而墜落深谷則象征著“夜櫻計劃”撕碎人類美好的無人性。這一對比，深刻地揭示了日軍細菌戰的殘酷和對人性的踐踏。

“這里無人生還”“天堂不會再有日本人了”這些標語式的口號，是對細菌戰直白而有力的控訴。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戰犯，或許逃脫了人間的審判，卻注定永困于人類集體記憶的精神地獄，世代遭受道德的鞭撻與良知的反噬。它們時刻提醒著人們，那段黑暗的歷史不容忘記，罪惡必將受到譴責。

影片中反復出現眾人逐一高喊“我是——”的震撼場景，這不僅是對被編號剝奪姓名之命運的抗爭，更是對每一個曾被抹去人格的個體最莊嚴的宣誓。包括杜存山拒絕應答編號、堅持自稱姓名而遭殺害的情節，這些都是受難者不屈的身份自證，也是對二戰中所有犧牲者尊嚴的深切致敬。

然而，影片中也存在一些值得質疑的細節。“撒尿”“放屁”的細節帶有戲謔化，沖淡了歷史劇的凝重與莊嚴。在這樣一部嚴肅反映歷史罪惡的影片中，這種細節的出現顯得格格不入，容易讓觀眾產生不適感。溫碧霞飾演的日本女伎顯突兀，兩次無端出入監獄，缺乏劇情支撐，加入生硬。這一角色的設置未能很好地融入整體劇情，反而成為了影片的一個瑕疵。越獄倒計時的設定毫無必要，劇中缺乏每日推進的具體情節，每天的“倒計時”變得形式大于內容，沒有起到應有的敘事作用。

優劣并存的歷史呈現

總體而言，影片的鏡頭語言優于敘事表達，主題立意優于角色刻畫。

在視覺呈現上，影片確實帶來了強烈的沖擊。紅色血管布滿屏幕的意象，泡制嬰兒標本的特寫，跳蚤炸彈從天而降的拉伸，色彩美感與事實恐怖的對比，都成功營造出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這些畫面讓觀眾直觀地感受到731部隊的殘忍本質，實現了歷史警示的部分功能。通過視覺的沖擊，影片試圖喚醒人們對那段歷史的記憶，讓觀眾深刻認識到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黑暗。

影片在精神層面的追求也值得肯定。唯利是圖的商人王永章在獄中逐漸覺醒，盡管最終越獄計劃失敗，全體遇難，但這份抗爭本身已成為對軍國主義暴行形成最有力的控訴。他的轉變代表了無數在黑暗中掙扎、反抗的人們，他們的抗爭雖然未能改變最終的結局，但卻彰顯了人性的尊嚴和對自由的渴望。

然而，影片的人物塑造卻較為一般。除了王永章有一點人物線外，杜存山、孫明亮，還有顧博軒夫婦，人物形象都顯得太單薄。觀眾難以深入了解這些角色的內心世界和情感變化，他們仿佛只是歷史背景下的符號，缺乏鮮活的生命力。作為一段承載民族傷痛的歷史記憶，影片應該是全民能感知、看懂的劇，不能刻意追求晦澀的象征或超前的表達，而更需注重敘事的清晰、人物的立體和情感的穿透力。許多觀眾產生的觀影困惑和觀影不適正是源于講述方式與公眾預期之間的斷裂。

盡管存在諸多不足，但《731》仍是一部值得觀看的作品。尤其是帶著一定的背景知識與適當的期待前往觀看，觀眾或許能從中獲得更深層次的觸動與思考。它讓我們再次直面那段黑暗的歷史，提醒我們銘記歷史、珍惜和平，同時也促使我們反思戰爭與人性的關系。在當今時代，這樣的影片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它讓我們時刻保持警惕，防止類似的罪惡再次發生。

電影《731》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歷史的傷痛與人性的善惡。它雖然存在一些瑕疵，但其所承載的歷史意義和精神價值不容忽視。我們應當以客觀的態度看待這部影片，從中汲取教訓，讓歷史的悲劇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