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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靜嫻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
本文字數:3112字
閱讀時間:10分鐘
近來,美國“斬殺線”話題引發了廣泛討論。筆者的朋友圈也是為此“吵開了鍋”,其激烈程度堪比以往圍繞“中醫”問題形成的“南北對峙”之勢。一個話題何以成為“爆款”?早前一篇探討“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的文章曾給出答案——關鍵在于兩大要素,缺一不可:一是問題足夠重要,二是概念相對模糊。而“斬殺線”這一話題,恰好完美契合這兩點。
首先,它足夠重要——尤其是在當前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這背后既反映出人們對收入差距問題本身的關切,也夾雜著某種“知道美國人也過得不好,這我就放心了”的微妙心態的推動。其次,它的概念具有一定模糊性。僅有重要性并不足以引爆討論,話題還需留有探討與爭辯的空間。例如,如果一個人說“眼睛很重要”,這雖是事實,卻因缺乏分歧而難以成為流量“爆款”。反觀“斬殺線”,則存在諸多有待厘清之處:這條線究竟劃在哪里?誰斬殺誰?根源是什么(體制機制/宏觀經濟/個人因素)?
當輿論場陷入對“斬殺線”的激烈爭執時,這一話題本身似乎已演變為某種象征性的“符號”,成了一個任由各方依照自身預設認知隨意打扮的“小姑娘”。至于美國人——尤其是美國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境況,反而顯得不那么重要。或者說,因為距離我們太遠,人們并不真正關心。
《掃地出門》一書則將目光投向美國威斯康辛州密爾沃基(Milwaukee)一群被驅逐的無家可歸者。被驅逐(evicted)——這一現象在密爾沃基乃至全美已經十分嚴峻。2009-2011年,密爾沃基每8名租戶中至少有1名經歷過強制性搬遷。2013年,全美每8戶貧窮租房家庭中就有1戶沒辦法付清租金。通過深入的實地調查,該書細膩呈現了多個美國家庭因無力支付租金,不得不在“差”與“更差”的社區以及拖車營營地之間輾轉流離的圖景。作者與多位租客同吃同住——他們中有癮君子、性工作者、殘障人士;也跟隨房東一次次催租、砸門、堵人。作者觀察、記錄,但你在讀的過程中卻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這種“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筆法,既依賴深度的融入,也需要恰當的抽離。
值得一提的是,該書并未簡單采用“揭露美國窮人悲慘生活”或“批判資本主義陰暗面”的單一視角,而是力圖呈現立體的個體形象。它在深入敘述租客流離失所的同時,也兼顧剖析房東在利益與道義之間的權衡;在介紹各類社會救助機制時,既指出其運行中的缺陷,也客觀分析其所面臨的現實約束。
書中的每個個體都非臉譜化的角色,都是在自身處境中力圖做出最優選擇的平常人。例如,那些陷入困境的租客,其遭遇固然與社會結構性問題——如社區毒品泛濫、醫療費用高昂、低技能崗位減少——密切相關,但書中并未將他們描繪成單純的“白蓮花”式“制度受害者”。他們的內核是復雜的,有時候你甚至會忍不住想啐一句“哼,活該”:他們中一部分人在明知已拖欠多月房租未還的前提下,仍要買有線電視,還會把兩個月的食物券一次性花在一頓龍蝦尾、國王蟹腳大餐上。再如,書中一戶租客因孩子不小心踢翻了燈而引發火災,最終導致幼童殞命的慘劇。事后問詢中,這戶家庭的監護家長,當晚將三個年幼的孩子獨自留在家中,自己則偷偷溜出去玩牌。這些情形,在以“勤勞樸實、欠債還錢、家庭至上”等理念至上的中國人看來可能很難理解:明知自己可能面臨無處可居的情形下,怎么還會大手大腳把錢用在一頓大餐上?一個家庭監護人又怎么可能將三個幼兒單獨留在家里?
當筆者對于這些情形有些不解,甚至略帶憤懣之際,本書作者繼續追問的是,他們的決策真的是表面看起來這般不理性的嗎?可能并非如此,當一個人寧可把救命錢拿去吃一頓大餐也不交房租時,可能是因為他已經預見并參透了一個現實問題背后的殘酷真相——交房租,行。但是,然后呢?我的生活會就此變好嗎,我會因此就步入“好工作-好生活-穩定預期-人力資本積累-…”的正向循環嗎?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交了房租之后,高懸于頭頂的“斬殺線”還在,日子依舊在維持生計的邊緣艱難掙扎。甚至當她銀行賬戶里現金超過一定金額后,能從政府領取的補助保障金還會減少。與其如此,還不如在當下一飽口福。至于房東那邊,接著賴著唄。
與租客相對的——是房東。書中的房東同樣形象豐滿。他們會毫不掩飾地談到“窮人的生意是最好掙的”,因為貧民區里的人買不起房子,只能租房,且只租得起貧民區的房子,因此“貧民窟是個好地方,那兒是我的金母雞”;房東們深諳各種福利制度設計,對政府發放租稅抵扣的時間了如指掌,因此會在房客們2月份收到這筆政府退稅款時集中催促收租;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圈子里交換的都是如何更好掙窮人錢的信息。他們周邊也會衍生出一系列如“追回租”這樣的暴力催收公司,這些公司標榜“只要債務還在,檔案就不會關”。這些手段、做法,我們讀起來毫不陌生;房東們也毫不掩飾地表達他們對帶小孩家庭的厭惡,因為這些社區的小孩子經常會被家長鎖在家中,百無聊賴的小孩子會把玩具沖進馬桶導致水費飆升,會披著窗簾扮演超人把房間弄得一團亂。這些孩子還可能被查出鉛中毒,然后房東就得被迫支付高昂的除鉛費用。面對政府強制要求的不得歧視有房家庭規定,這些房東會想方設法給有孩家庭設置一些“無形壁壘”。至今每10個育兒家庭中,就會有7個反映在租房時碰壁。當然,房東們也有自己人性的“高光時刻”,他們會陪著單親媽媽掉眼淚,會對那些處境尤其艱難,尤其是老弱婦孺網開一面,隨之在處理拖欠房租租客時采取“殺一儆百”式的挑選策略。這一挑選過程背后,有人性的關懷,有對“軟柿子”的拿捏,也有對“趕走房客后,房屋閑置期產生浪費”的精明算計。人性的復雜,在書中處處可見。
有關公共政策部分,雖非全書主線,但在個體遭遇的記述中,我們仍可瞥見各類救助措施的身影:例如,各類補助保障金、租房券、永久住屋安置計劃、修繕專業人士特惠方案等。通讀下來,筆者有兩大感受:一是美國整體公共福利政策還是相對完備的,盡管書中評價其更多向房東傾斜,而非租房者。同時,各類社會組織發育也相對更為完善,例如,房屋檢查委員會、針對成癮者的民間互助會、各類民間NGO等,這些組織充當著社會的毛細血管;二是從效果上看,由于被驅逐案例實在太多,當地法官也表現出“速速結案”的不耐煩。誰都是在有限資源約束下做著效用最大化決策,因此,看人時候真沒必要加些自作多情的“濾鏡”。
書的末尾,作者也不能免俗,試圖展示一些“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前途”的場景,包括被毒品困擾的護工司科特與毒品劃清了界限,并找到住房經理這一新工作;被驅逐的帕特里斯通過了普通教育發展證書考試,取得了高中同等學力,并繼續在當地社區大學選修了電腦和刑法課程。但也有很多人,仍在“斬殺線”附近徘徊。被驅逐意味著失去了確定性,失去了尊嚴和體面,失去了積攢人力資本的源泉。密爾沃基的故事,是美國社會“K型”分化的縮影,而這樣的分化,仍在世界許多角落持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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