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書畫家、南京藝術學院教授陳顯銘先生,于2026年1月13日在南京逝世,享年85歲。陳顯銘先生系國畫大師陳大羽之子,深耕書法篆刻與花鳥大寫意領域數十年,既是傳統藝術的傳承者,亦是育人不倦的師者,其逝世令書畫界深感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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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廣東朝陽人。1942年出生在山東青島。南京藝術學院教授。早年隨父親陳大羽習畫兼助手,1983年入南京藝術學院中國畫系教研室任教,得承家傳,習吳昌碩、齊白石之金石書畫風格,從事書法篆刻及花鳥大寫意的教學與創作工作,研究傳統筆墨。多年來靜心于漢魏碑篆及碑帖書法研究,堅持不懈,在詩詞書畫上造詣非凡,印有曹植的《洛神賦》行書長卷一部,廣受書畫界好評。
噩耗傳來,書畫界人士紛紛以文字、作品等形式緬懷。大家一致認為,陳顯銘先生一生淡泊名利、深耕藝壇,既延續了陳氏家族的藝術風骨,又以數十年教學踐行著傳統藝術的薪火相傳,其藝術成就與人格風范將永遠留存于后人心中。
筆墨傳薪 師恩永存
——追憶南京藝術學院陳顯銘先生
文/李俊
一、墨香深處遇良師
1992年南藝,梧桐葉墜如蝶,畫室松煙墨香與口岸江風相融——我自長江之畔口岸鎮負笈金陵,初叩書畫門,開學第一課便見陳大羽先生。先生八十高齡,銀絲如雪,精神健朗,談吳昌碩沉雄、齊白石率真,聲如洪鐘,目光灼灼。他執我習作,點過歪斜線條,朗笑:“寫字作畫,先立風骨。筆桿直,心氣正,方如雄雞昂首見精神。”先生筆下雄雞振翅,鐵骨錚錚,“立風骨”三字如種,落我心田,成藝術生涯初心。
陳大羽先生教誨如泰山江海,陳顯銘老師指引似口岸江畔春雨,溫潤浸心。作為大羽先生之子,顯銘老師1983年入職南藝,深耕書法篆刻與花鳥大寫意。課堂無疾言厲色,唯有淺笑點撥與耐心示范。一次畫荷,我執著施色濃艷,欲復刻江南夏景,反失筆墨本真。顯銘老師靜立身后,蘸宿墨以篆隸筆意勾勒荷葉,枯筆見骨、濕筆顯潤,墨色暈染間清雅自生。“畫畫是抒情,非炫技。”他聲如泰州早茶魚湯面般溫潤,“新墨求潤,宿墨求蒼,墨色藏心境。”此番話點醒我——傳統筆墨真諦,恰是泰州學派“知行合一”的情技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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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二、雙陳風骨照初心
南藝歲月,最難忘周三篆刻課。顯銘老師篆刻得齊派精髓,融自家清雅,帶我們臨漢魏碑,手把手教執刀運刀:“治印如做人,剛柔并濟方為道。”刀鋒游走石面,他輕聲:“齊白石言‘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傳承非復制,是古法中尋己性情,如口岸江畔蘆葦,經江風磨礪守根脈。”課下,他常帶我們赴大羽先生畫室,兩位先生對坐論筆、品評佳作;更數度攜我同赴北京、上海參觀書畫大展,走訪名家工作室,先生現場拆解名作筆墨肌理,大羽先生則于交流中囑我“觀百家方能成一家,行萬里更要守本心”,“父子相授、薪火相傳”之境,令后輩深佩。
大羽先生常說:“顯銘筆墨有我筋骨,更有他清雅,如金陵山與口岸江,剛柔相濟。”顯銘老師亦然,承吳昌碩、齊白石金石氣,納濱江小鎮靈秀,自成淡雅空靈之風。他尤擅寫松,虬枝如江畔古堤,為我示范題字:“松之蒼勁,不在形骸,在扎根厚土、迎風而立之堅韌,如長江文脈奔流不息。”我曾因習作受挫氣餒,顯銘老師贈《墨蘭圖》,題“蘭生幽谷,不語自芳”,輕聲道:“江畔蘭草自芳,習畫當沉心。”此圖至今懸于我畫室,提筆便念師訓與京滬交流時的點撥,初心愈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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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三、噩耗縈懷
畢業后三十載,我歸返泰州深耕書畫,江風拂紙,筆墨間終帶南藝烙印與師訓。這些年,常經書畫交流、專業期刊關注顯銘老師:他新墨宿墨相摻、新色宿色兼容,開傳統筆墨新境;如大羽先生般深耕講臺,育大批書畫人才,每聞之,感念愈深。去年深秋全國書畫名家聯誼會上,友人攜其近作照,墨松如江堤立岸,蘭草似江風拂面,古意新貌依舊,未料數月后竟傳噩耗。
1月13日上午,顯銘老師于金陵駕鶴西去。噩耗遲至1月15日深夜方輾轉傳到北京——我因書畫交流客居京華,寒夜霜氣漫進暫居畫室。友人電話越千里夜色,“顯銘先生走了”如驚雷炸響,南藝往事——畫室晨光、筆墨點撥、京滬參展時的悉心指引、《墨蘭圖》題跋,盡皆涌上心頭,熱淚潸然。三十年前,兩位陳先生以筆墨啟我藝術天地,教我習技修品;如今大羽先生已去,顯銘老師亦遠行,其藝術精神與師者仁心,早已如長江之水,融我血脈,養我筆墨。每參展、授課,必默念“立風骨、守本真”,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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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四、薪火不滅映千秋
陳顯銘老師一生,傳承亦創新。生于藝術世家卻不囿家學,秉持“傳承中自有創新”,深耕書法篆刻與花鳥大寫意,更以實地交流拓闊后輩眼界,為傳統藝術傳承傾盡心力。他的教誨,如墨色浸潤,如松枝堅韌,如江水綿長,令我深知藝術無捷徑,守傳統、廣見聞、不忘初心,方可行穩致遠。
如今,我亦教書育人,常將兩位陳先生教誨傳予后輩。講筆墨韻味,便憶顯銘老師蘸宿墨之影與京滬大展上的名作解析;勵學生守品格,便念大羽先生談雄雞之神采與交流中的諄諄告誡。我常對學生說:“金陵風骨、高港江韻,皆藏筆墨;京華氣象、滬上雅韻,盡在見聞。兩位先生教我的,不僅是技法,更是做人之道——這便是傳承,恩師教誨從未遠去,借代代筆墨者傳續力量。”
金陵寒霧終將散,泰州江陽終將升。陳顯銘老師的筆墨風骨與師者仁心,將永留受教者心,融我筆下松蘭竹石,存長江文脈。愿先生在另一個世界,仍與筆墨為伴、清風為友,續寫丹青春秋。我身為長江之畔畫者、恩師教誨踐行者,必將銘記囑托,以筆墨傳薪火,以初心赴前程,在故土江風墨香中深耕不輟,不負師恩,不負韶華。
2026年1月16日 于北京集雅齋
作者:李俊系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江蘇省花鳥畫研究會副會長、東方華廈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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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追憶陳顯銘老師
文/李江英
前天早晨,我的目光落在微信留言“陳老師今晨走了”這行字上,久久未能移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是溫潤的灰,卻讓人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沉到一種遼闊的悲哀里去。這悲哀并非銳利的刺痛,更像宣紙上一滴緩緩洇開的墨,起初只是一個點,然后不可遏制地彌漫開來,浸透了整片記憶的紙背。我知道,又一位與那個輝煌時代血肉相連的老人,悄悄地走了。
陳顯銘先生的名字,總是靜靜地依偎在其父陳大羽先生雷霆萬鈞的藝術聲望之后,像一幅宏大畫卷邊角上一枚溫潤的閑章。世人提起他,總不免先冠以“陳大羽之子”的前綴。這身份,是一道光環,亦是一道需要終生跋涉的陰影長廊。他的生命軌跡,仿佛一出生就被預設在那桿如椽巨筆的筆鋒之下,要如何運筆,才能既承接那力透紙背的千鈞遺澤,又寫出屬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撇一捺的風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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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我想起陳大羽先生的畫。尤其是他筆下那些昂然的雄雞,朱砂點冠,濃墨寫爪,每一根羽毛都仿佛帶著金石相擊的聲響,呼嘯著要從紙面躍出,啼破黎明。那是“一唱雄雞天下白”的豪邁,是經歷過時代風霜、骨子里仍存著不屈與天真的藝術家,向世界發出的最鏗鏘的生命宣言。那樣的氣魄,是屬于開創者的,是劈山開路的斧鉞之聲。
而陳顯銘先生呢?我見過他的字,也讀過他為父親畫作所作的一些題跋與記述。那是一種迥異的氣象。他的筆墨里,沒有那種開天辟地的“猛”,倒更像江南園林中一道曲廊,從容、工穩,甚至帶著幾分含蓄的矜持。他仿佛自覺地退后一步,從舞臺中央炫目的聚光燈下,退到了側幕條邊,那束光,他始終謙遜地、完整地留給了父親。他的藝術生命,似乎主要不在于另立門戶的“創作”,而在于一種“守護”與“闡釋”。
這種“守護”,絕非簡單的看管與重復。我以為,那是一種更深沉、更耗費心力的“再創造”。他需要以畢生的學養與靜氣,去消化、理解、梳理那座名為“陳大羽”的藝術昆侖。他要從父親潑灑的漫天霞彩中,辨認出每一縷光線的來路;要從那雷霆般的筆觸里,辨析出每一絲情感的震顫。他做的,是整理年譜,是編纂畫目,是考證源流,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學術態度,為父親的狂放不羈建立起清晰可辨的經緯坐標。這工作需要何等的耐心、細心與甘心!狂草需要知音來句讀,巨峰需要向導來標徑,陳顯銘先生,便自覺承擔了這“句讀者”與“標徑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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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這是中國式藝術傳承中一個意味深長的傳統。我們歷來不僅有“青出于藍”的期許,也有“薪盡火傳”的莊嚴。那“火種”的守護與傳遞,有時比燃起一場新的大火更為艱難,更需要一種沉默的、堅韌的德行。陳顯銘先生的一生,便浸淫在這種德行之中。他的“創作”,或許很大一部分,就是將自己化為一座橋梁,一座連接著父親那璀璨藝術世界與后世無數探尋目光的、堅實的橋梁。橋上或許沒有雕刻自身偉岸的形象,但每一塊磚石,都密實地印著他的體溫與年輪。
于是,我恍然覺得,陳顯銘先生的一生,仿佛就是為那一幅名為“陳大羽”的巨作,最后從容“收筆”的人。
中國書畫,極重“收筆”。起筆或許可以縱情恣肆,鋒芒畢露;但收筆卻見功夫,見修養,見境界。筆鋒或藏或露,或提或按,或輕頓回收,或含蓄蘊藉,總要恰到好處,方能氣韻圓滿,筆雖盡而意無窮。一幅杰作,若只有雷霆萬鈞的開篇,而無一錘定音、余韻悠長的收束,終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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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陳大羽先生的畫,是波瀾壯闊的交響樂章,是筆走龍蛇的激昂詩篇。而陳顯銘先生,用自己的一生,為這部樂章添上了一個寧靜、深厚、妥帖的尾聲。他沒有試圖成為另一個“主角”,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完成了對父親藝術生命最完整的詮釋與成全。他讓那聲裂帛般的雄雞啼鳴,最后化入了一片暮色蒼茫溫厚的回響之中,不至于飄散在虛空里。這“收筆”,收的是家族藝術的脈絡,收的是一段歷史的側影,收的是一種文化托付的鄭重。
如今,收筆的人也擱下了自己的筆。
這似乎預示著一個時代的某種確切的終結。我們正在飛速失去那些與二十世紀中國藝術巔峰有著直接血肉聯系、呼吸過同一片文化空氣的“見證者”與“傳薪者”。他們就像最后一批記得古老村落原有樣貌的老人,他們的離去,不僅帶走了個體的記憶,也使某些文化的具體溫度、肌理與細節,永遠成為了模糊的傳說。陳顯銘先生帶走的那部分,是關于一位大師如何生活、如何思考、筆墨之外的喜與憂,是那些未能全然訴諸公開作品的、幽微的家庭藝術史。那是一部永遠無法被史料完全記載的“私史”,隨著他的離去,其中許多章節,恐怕真的要成為無解的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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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銘作品
窗外的灰色,似乎淡了一些。我的眼前,仿佛浮現出兩幅畫面:一幅是陳大羽先生筆下那羽翼怒張、引頸高歌的赤冠雄雞,墨彩淋漓,光芒四射;另一幅,則是陳顯銘先生伏案的身影,燈下執筆,神情專注,正為這幅畫作小心地題寫跋文或鈐蓋章印。前一幅是“放”,是生命的迸發;后一幅是“收”,是精神的安頓。兩者合一,才是一卷完滿的丹青,一曲有始有終的樂章。
陳顯銘先生,這位用一生為輝煌巨作默默“收筆”的人,終于也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一個句點。斯人已逝,筆息香沉。而他與父輩共同守護的那片藝術星空,將永遠有溫潤的星光,照亮后來者仰望的面龐。這或許便是對陳顯銘老師,最寂寥也最隆重的告別。
作者:李江英系沙河市美協主席、副研究館員,中國基礎美術教育委員會委員,河北省美術教育學會副秘書長,邢臺市美協常務理事。
綜合大美書畫 李江英藝術工作室 秀挹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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