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誰也沒想到,真正的艱難是從疫情之后開始的。社會秩序恢復正常運轉,但很多人的生活卻沒有恢復。
聚焦到汽車圈,價格戰、內卷、裁員——成為這幾年行業里無人能繞開的關鍵詞。我們已經很難再安慰自己“熬一熬,總會好起來”。
進入2026年,我們的期望是什么?或許就像地平線創始人余凱的宣言一樣,希望能成為“永遠賴在牌桌上”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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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地平線
25年,“茍著”的各種職場人
“至少我還有工作”“至少我還能繼續賺錢”“至少我沒被裁”,這是很多汽車人過去一年最真實的心聲。
我們都知道,這幾年全球汽車行業都卷入了激烈的競爭中。不少中小企業在無聲無息中倒下,跨國巨頭也拿起了“裁員大刀”以降本增效。根據行業機構不完全統計,自2024年日產開啟全球大裁員以來,全球汽車產業已累計有超13萬個崗位消失。
在中國市場,一些曾經有點聲浪的企業淡出了視野:賽麟、威馬、高合、集度、哪吒……這些企業的員工,一夜之間成為“無業游民”。每次有企業倒下,同行者總會感同身受,繼而慶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員。
而在這個節點,還能為優秀員工漲薪的企業,已屬令人羨慕的“少數派”。畢竟,疫情之后,薪資維持原樣才是常態,降薪也早已不是新聞。在蓋世汽車的調研中,2025年遭遇漲薪和降薪的人各占據三成。還有三成與上年基本持平。少有人在去年經歷了20%的薪資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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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汽車媒體工作的A某,薪資下調卻未離職,只因他的收入在行業內仍屬較高水平,“再換一份工作,薪資不一定漲,活卻一定會更多”。在某第三方檢測機構任職的B某,因市場競爭激烈、合作客單價下降,整體收入直接腰斬。還有某車企產品項目部的K某坦言“還沒見過年終獎”,所謂“大禮包”要依據新車市場表現而定。
在就業市場變為“買方市場”的當下,企業的招聘要求也越來越“全能”。以車企內容策劃崗位為例,既要會寫又要會拍攝、剪輯,還要有腦洞和創意,給的依舊是一人的薪資,但要干的卻是”三個人“的活,美其名曰“用AI工具增效”。
大家相互試探各公司的崗位要求,交流后發現都是一地雞毛。“還是繼續茍著吧”往往成為無奈的決定。
“圍墻內外都是圍城”,一位從汽車圈跳槽至人工智能公司的C某這樣感慨。雖然崗位名稱仍是“內容”,但工作本質已變:要把艱深的技術參數“翻譯”成用戶能懂的文字,還要學習制作AI動漫視頻,加上每天開不完的會,“體會到了大廠的工作節奏,一沾枕頭就睡”。她常態化的作息是早9點上班、晚9點下班。在她分享的圖片中,“晚上9點公司還有一半人”。
另一位被裁在家待業一年才入職人工智能企業的互聯網人D某,更是已經8年沒漲過薪。2025年3月,他降薪10%進入新公司。雖然合同寫著“16薪”,但他卻有清醒的認知,“不是固定薪資,年終獎都是空話”。據他回憶,5年前曾短暫漲薪20%,一個月后公司就破產了,“期權也飛了”。
這就是許多汽車/互聯網從業者2025年的真實狀態,在不確定的環境中“茍著”,在降薪、增負、裁員陰影下維持著一份脆弱的安穩。
波及到自身的后知后覺
行業的變化,其實早在三年前就已顯露跡象。
頭部玩家們已在改寫格局,車市價格戰全面打響。2023年之時,比亞迪年銷量突破300萬輛,加快重塑市場;特斯拉手握技術和定價權,每一次調整都牽動全行業神經。
與此同時,燃油車城池不斷失守。據乘聯會數據顯示,2023年自主品牌份額已突破50%,德系、日系等主流合資品牌的陣地持續收縮。在國內市場,大眾、豐田、本田等跨國車企,為穩住基盤,也跟隨打起了價格戰;而現代、起亞、神龍等品牌,聲量日漸微弱。
自主非頭部車企的命運分野更為直觀——賽力斯、江淮等因綁定華為抓住“救命稻草”;而江鈴、海馬等在主流市場已少有聲量。
但對市場敏銳度不夠的大部分底層員工還覺得,那主要是“上面”的事。在高管們為銷量、份額與戰略熬夜開會之時,“打工人”的日子似乎照舊:領任務,趕進度,按月領薪。
行業的震蕩,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聽到某外企裁員,還會聊起“賠償是否豐厚”;看到新勢力陷入困境,除了短暫唏噓,更多是慶幸自己不在那艘船上。當時被優化的人員再就業也不算太難,新能源爆發催生的百萬級人才缺口,讓機會看起來很多。
變化的苗頭,在2024年迅速放大。關鍵變量是人工智能(AI),從戰略PPT悄然滲透進工作生活中。在行業的各類論壇上,高管和專家開始談論AI如何改變世界,改變汽車行業,改變組織架構,改變工作模式。
延鋒國際總經理臧純高表示,從本質上來看,手機、車包括機器人,內核將來都是AI。長城汽車CTO吳會肖則判斷,汽車正從代步工具成長為具像化的AI智能體。小鵬、理想等更是宣布,要轉型成AI公司,特斯拉也將未來押注到了機器人領域。
底層打工人則被“AI重塑工作”。當AI能快速生成文案、處理基礎代碼,許多崗位的“技術壁壘”被動搖。AI工具被引入各體系,卻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工作量——過去一天完成的報告,現在可能要求半天交稿。
從國企跳槽到一家科技企業的E某感受真切,“薪資漲了,但負責的事雜了,一個人得像幾個人用。”而他后來入職一家外企時,發現那里也已全面“中國化”“數字化”,AI成了寫報告、做分析的日常手段。
行業的內卷同時侵蝕利潤,并直接傳導至用人策略。數據顯示,汽車行業利潤率僅4.4%。持續價格戰下,增收不增利成為常態。除少數頭部企業外,大部分盈利都處于“斬殺線”之下。控制人力成本成了企業最直接的選擇。
打算換工作的M某發現,機會明顯變少,“問了幾家公司,都說暫時沒有招聘計劃。”少數仍在招人的崗位,也常伴隨單休、高強度加班或極高的流動性。
也是直到這時,像M這樣的汽車從業者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早已置身這場車市的競爭風暴之中。
26年依然焦慮
惶惶然之間,我們已走入2026年。卻發現,新年似乎沒有帶來新氣象。對于打工人來說,如果2025年的主題是“茍著”,那么2026年開年的底色,已變成了“不一定能茍住了”。
蓋世汽車調研發現,只有10%受訪者對所在公司的發展前景保持樂觀,超六成感到擔心。在此背景下,只有30%的人選擇保持現狀,繼續深耕當前崗位。另有50%的人選擇主動跳槽,或觀望更好的機會。
即便是那少數投出“樂觀票”的人,如H某,其信心也更多是一種自我支撐,“對行業發展還是要樂觀向上,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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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可以看出,受訪者的不安,除了對公司內部流程或效率問題存在不滿之外,更多是受到行業前景未明的影響。我們都知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而行業的溫度直接影響著我們每個人的體感。
資料顯示,多家機構對2026年的車市展望趨于謹慎。瑞銀預判,今年國內乘用車銷售增速可能從2025年的8%大幅放緩至-2%。摩根士丹利也持類似觀點,認為市場增長將顯著放緩。
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表示,車市競爭正從“價格博弈”轉向“價值競爭”。這意味著,市場蛋糕已趨于飽和,存量廝殺將進入白熱化。
更直觀的變化來自市場本身:2026年1月1日-18日,國內乘用車零售67.9萬輛,同比下跌28%。其中,新能源乘用車零售更是環比暴跌52%,有媒體形容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寒潮”。日前,蓋世汽車走訪了商超內的幾家新能源品牌門店,客流量大幅驟減,較火的品牌同時期也僅有一到兩家客戶在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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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宏觀預測與市場數據都指向“降溫”時,個體的不安全感便被無形放大。“有點理解為什么那么多人追求穩定了,”在連續加班一個月后,S某對蓋世汽車說道。在所謂的AI賦能下,她所在的部門工作量有增無減,但她已沒有裸辭的勇氣。
可觀的薪水背后,代價是個人時間與生活空間被工作打亂。在某品牌公關部的L某稱,周末加班是常態,完全沒辦法顧家。
在產業鏈的更上游,壓力以另一種更直觀的形態存在著。為匹配主機廠越來越快的交付節奏,“三班倒”是部分零部件企業生產線上的常態。Q某跳槽到一家供應鏈企業負責對接車企合作項目,最近“一天飛一個城市”。
去年剛從職業技術學校畢業的G某,實習期曾在一家大型自主品牌工廠焊接車間工作。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晝夜兩班倒的作息,讓他拒絕“再回生產線”。
然而,踏入社會后他才發現,找到一份合適且滿意的工作,遠比想象中困難。
在這個從上到下都充斥著加班和內卷文化的環境里,追問加班的意義——是為了晉升,還是為了“更好的未來”——已經沒有意義。
所謂的“詩和遠方”,或許已被深埋心底。大部分人都只看到眼前的現實:即下個月的房貸和車貸。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不被裁就意味能多存點錢,就多一點抵抗風險的能力。大家都“害怕跟不上大勢,害怕步伐慢了,害怕被淘汰”,S某說。
我們,依舊要相信“光明”
對于身處汽車行業的我們來說,2026年或許依然難言樂觀。畢竟現實擺在那:市場還在卷,利潤還在薄,組織還在變,崗位也還在收緊。
但是,我們依舊應該相信,生活是有光的。生活原本就是焦慮與希望共存。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必然是光明的。
在《汽車商業評論》年初一篇題為“活著就有機會”的報道里,幾位新勢力創始人的狀態,透露出一種走過低谷后的沉靜。他們談論的不再是縹緲的愿景,而是具體的用戶、可落地的技術,以及如何讓公司更健康地運轉。活下去,成了最實在的理想。
就像蔚來的李斌說,“我覺得蔚來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這句直白的話語,道出了當下企業最重要的目標——拼盡一切活下去。對他們而言,現在還能留在牌桌上,本身就是底氣。
作為經銷商的Y某表示,“挑戰是國補政策變化后市場的不確定性,但機遇是主機廠的全新產品對市場的利好影響。”這種影響能持續多久,正取決于行業能否抓住技術變革的窗口。
那對于普通汽車從業人來說,前方的光亮又在哪里?W某以過來人給出了方向,“汽車是個無比巨大的市場,里面充滿了機遇。我們應永遠保持好奇心,學習新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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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汽車行業新的機遇在哪里?對行業發展有所了解的都知,在輔助駕駛、在AI、在海外……
2025年,我國L2級輔助駕駛滲透率已超過50%。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張永偉預判,2030年以后的兩三年時間內,將是L3、L4從試點到規模化應用的時間窗口。小鵬汽車創始人何小鵬認為,未來十年,汽車的價值里,AI、軟件和硬件會變得一樣重要。而2026年,“將是AI大規模應用,Robotaxi大規模商用的關鍵時刻”。
新賽道必然催生新崗位。AI在替代部分重復性工作的同時,也創造了新的崗位,包括算法工程師、座艙工程師、智駕產品傳播專家、AI專家……
面對行業變革,順勢而為是最為現實也是最理想的選擇。Y某注意到,“AI在國產車中已快速普及,但合資品牌的全面跟進尚需時間。”這種差異化的節奏,為熟悉本土智能化生態的人才創造了時間窗口。
另一能提供大規模崗位的是出海業務。中國汽車出口在2025年已突破800萬輛。這意味著,在海外市場,急需既懂產品與技術、又懂市場與跨文化運營的復合型人才。
還有些傳統就業崗位,核心能力是AI無法替代的。比如與寫作有關的崗位,AI可以寫出一份標準的報告,但很難寫出能真正打動人的文案;能分析市場數據,卻難以寫出一篇帶有“煙火氣息”的報道。“沒有人希望被AI采訪”,W某如是說。
他認為,“汽車行業一直很卷,越早擁抱AI越好。用好AI很關鍵,可以節約大量精力,從而更專注于AI干不了的事。”
Y某也提醒道,從業者應該精耕細作,躬身入局于經營,“不能用過去的經驗看待現在的市場”。他認為,內卷會催生新活力,但只有那些與時俱進、革新了技術觀念與運營思維的人,才可能成為吃到下一波紅利的人。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要學會與AI共存,讓它成為助手。這樣,才能分出精力去理解輔助駕駛、AI等正在重塑行業的技術。
學習新技能的過程不盡然是快樂的。交流中,L某半開玩笑地說,“實在不行,就回去種菜”。當然,也不是所有人有這條退路。
但不可否認,當我們還有開玩笑、調侃的力氣,那就證明,生活依舊有美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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