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乃恩：在古今中外遇見恭王府博物館

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館館長馮乃恩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恭王府頭宮門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喜溢華庭——清代宮中少年生活文物展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恭·時尚”發布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恭小主”手辦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恭王府博物館把青年作為重點關注對象，不是簡單地把青年看作一個消費群體，而是因為青年關系到文化事業未來發展的方向。

在北京，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館（以下簡稱“恭王府博物館”），這座被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譽為“半部清朝史”的建筑群，一定是你在什剎海地區胡同之旅中的驚喜收獲。恰如清代王府作為市井與宮廷的交匯點，如今這里是歷史文化的“雅堂”，但又融入尋常百姓家。

圍繞“社區博物館”定位，恭王府博物館在2025年開展了73次“傳統文化進校園”和24場“進社區”活動。這里曾和什剎海街道舉辦過關于“共同記憶”的展覽，還在規劃一場“漫步什剎?！ほE中軸線”文化體驗活動。

近日，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訪時，恭王府博物館館長馮乃恩提到，不能狹隘地從物理空間衡量一座博物館的“在地”，要把恭王府博物館放在什剎海地區、北京、中國和全世界4個“圈”里，去思考如何加強其文化輻射力。

恭王府博物館的新館徽，結合了漢字“恭”和“福”字形。如今，更多來自世界的目光在現實場景里打量這兩個文字，在“安善萃錦——中式生活美學展”等一場場海外展覽中，海外觀眾經由中式美學感受遙遠東方的傳統與現代。

從業數十年來，馮乃恩常常提及與青年觀眾相關的觀點，比如“年輕人的反饋教育我們怎樣去轉化傳統文化”。他說，恭王府博物館把青年作為重點關注對象，不是簡單地把青年看作一個消費群體，而是因為青年關系到文化事業未來發展的方向。

年輕人被吸引到恭王府博物館的原因各種各樣：了解清代王府的典雅精致、欣賞特色展覽、購買文創產品、打卡早年一些影視劇的取景地……2025年12月的北京初雪里，記者看到許多年輕觀眾仍在室外尋找門環上的“蝠”，試著為自己心中的這座“萬福（蝠）之園”尋求注腳。

這些年，讓馮乃恩和恭博人最有幸福感的事，是“恭王府作為一個博物館的屬性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認同，能感到我們為之營造的活態文化空間是有價值的”。

博物館如何回應青年需求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對于博物館來說，重視文創設計為什么是重視青年觀眾的體現？

馮乃恩：我們認為，青年首先是好學的，渴望了解各方面的文化知識，同時又能用新思維、新方法，去判定什么樣的文化內容適合在他的未來生活中被采納。

在設計文創產品的時候，首先考量的是它能不能承載、傳達傳統文化內涵，然后判斷其是否是年輕人喜歡的形式和風格，因此，我們推出了“恭小主”的玩偶形象。

“恭小主”手辦IP植根于恭王府本身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形象源自乾隆皇帝的十公主。作為乾隆最喜歡的女兒，她嫁給和珅的長子豐紳殷德，雖命運坎坷卻始終剛毅練達，是恭王府最早的府主之一。根據檔案資料，她對于作為“腐敗”象征的和珅，有過不少勸導行為?！秶[亭續錄》里面就曾記載，“汝翁受皇父厚德，毫無報稱，惟賄日彰，吾代為汝憂。他日恐身家不保，吾必遭汝累矣！”我們推出這樣一個正面的手辦形象去“代言”恭王府的歷史，會更生動鮮活地走近青年的日常。

不只文創，我們在研究、展示、傳播等各個領域里，都在回應青年的需求。比如，我們推出“恭博講堂”面向公眾普及相關知識；再如，今年推出的“恭·時尚”品牌服裝設計結合了恭王府園林花卉圖案、福文化元素等自身特色，既傳播了傳統文化，又符合現在年輕人對“時尚”的需求。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現在年輕人購買文創產品，需要從中獲得“情緒價值”，這和實用價值如何取舍？

馮乃恩：我們認為“實用價值”與“情緒價值”并非對立，而是優秀文創產品的一體兩面。我們倡導文創既要追求承載精神寓意（情緒價值），同時又能作為茶飲、文具、服飾等（實用價值）融入日常生活場景。情緒價值是建立情感連接、引發文化共鳴的起點，但若缺乏實用功能，產品容易流于短暫的裝飾品；反之，僅有實用功能，則難以形成獨特的品牌記憶而流于一般商品，失去文化價值。

王府歷史文化研究：在宮廷與市井之間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恭王府博物館在學術研究方面取得了什么進展？

馮乃恩：恭王府是公眾了解王府歷史文化的標本，“學術恭博”是我們的重要發力點之一。無論是活動還是產品，我們進行文化傳播的基礎，都是針對恭王府自身歷史文化的研究。

恭王府博物館牽頭在中國紫禁城學會下設立“王府歷史文化研究委員會”，每兩年舉辦一屆王府歷史文化學術研討會，目前已經舉辦兩屆。很多經過專家論證和調研的成果已經陸續落地。比如，依據歷史資料記載，本著不改變文物原狀的原則，恭王府方塘水榭拆除此前增建的船橋，恢復歷史上“江鄉泊舟”的水趣意境等。此外，我們還每年出版《王府歷史文化研究》文集，并面向社會舉辦了兩次課題公開招標，已結項17個，正在進行的有15個。

眼下，我們的研究正迎來三大新機遇。首先是“數字時代”，可以利用數字技術突破傳統文獻研究的局限；其次是“人的時代”，研究重心轉向關注王府里具體人物的生活故事；最后是“全球化視野”，既吸引國際學界關注，也把王府歷史文化放在世界范圍進行比較和審視。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目前王府歷史文化的研究重點和難點是什么？

馮乃恩：關于王府歷史文化的研究，我們目前重點關注3個方面，這也是當前的薄弱點。

第一，關于王府建筑本身的歷史沿革，這是歷屆王府歷史文化學術研討會中占最大比例的內容。學者對以故宮為代表的皇家建筑或鄉村民居等民間建筑投入較多關注，但恰恰對位于“中間地帶”，既有皇家建筑特點、又有民間特點的王府建筑，關注和研究還不夠。因此，我們將系統研究全國王府建筑，梳理規制、挖掘價值，同時搶救整理王府檔案與史料，推動學界共建共享。

第二，挖掘王府建筑空間里的文化內涵。我們依靠歷任府主的詩文集等資料去整理歷史脈絡，還原歷史上的恭王府建筑、習俗是什么樣的，從中提取恭王府的獨特文化內涵。

第三，王府的藏品、生活用具等。它們承載王府歷史文化，是重要的物質反映。然而，王府的遺存不可能像故宮的清宮舊藏一樣保留得那么完整，在這種情況下，對于舊藏的溯源就尤為關鍵，為此，我們著力開展“溯源工程”并推進相關研究。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你任職期間，恭王府博物館迎來一次重要的古建維修養護，修繕為研究帶來了什么幫助？

馮乃恩：我們做的修繕、保養都是基于“研究性保護”，從預防角度，讓建筑長期“健康”下去。比如，對王府建筑歷史沿革的研究，有些是要在修繕建筑的過程中才能搞清楚。另外，我們重視在修繕技藝上的研究，“官式建筑營造技藝（恭王府）”入選了北京市第五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

早年的古建修繕注重技術，能把房子修好就已經達到了目的，現在不僅要修好，還要研究好它本身的價值。比如，在修繕時要保留哪一段歷史信息，需要經過專家論證。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這對修繕人才是不是有很高的要求？

馮乃恩：當然。這樣的修繕工作，只有復合型人才能做好，或者要靠多人的分工協同來完成。我們也希望能夠得到更多關注，在招聘的時候，能吸納更多專業人才。

博物館策展需要打破“物”的局限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文物數量有限的情況下，恭王府博物館如何持續推出高質量展覽？

馮乃恩：恭王府博物館現有6萬余件藏品，有通過各種渠道找回來的恭王府舊藏，還有一大批在博物館建設過程中面向社會征集的。有賴于剛剛提到的“溯源工程”，我們掌握了更多線索，也能夠舉辦更多和恭王府密切關聯的展覽。

比如，我們曾舉辦“恭王府舊藏文物數字展”，以恭王府舊藏和全球8家文博機構珍藏的恭王府舊藏的數字資源為基礎，綜合應用多種技術，讓身處海內外的恭王府舊藏實現“云端團聚”。

此外，我認為應該重視“非文物”藏品的價值。目前我們有大量年畫、皮影等非遺藏品和現當代藝術藏品，我們深入挖掘這些藏品的歷史文化內涵，推出一系列品牌展覽。比如，即將舉辦的“歲朝迎祥 美意延年——恭王府博物館藏傳統木版年畫展”，就將結合丙午生肖馬，重點展示館藏年畫中不同地域與“馬”相關的藏品。

我們所掌握的恭王府相關詩文資料，不僅通過展覽的形式呈現，我們自媒體平臺矩陣發表的大量數字內容都取材自詩文資料。我們還收藏了數千張老照片，里面也有很多元素值得去深入挖掘。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近幾年，恭王府博物館加大了海外辦展的力度，和在國內辦展有什么不同？

馮乃恩：以“安善萃錦——中式生活美學展”巡展項目為例，項目已經走過拉脫維亞、瑞士和西班牙。我們打破單純依賴館藏文物的局限，構筑書房、庭院等美學空間，拓展展覽的維度與影響力。

我們認為，“生活化”是人類共通的語言，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在各個地域生活，這是拉近文化提供者和文化享受者之間距離感最有效的方式。在海外舉辦不拘泥于文物本體的中式生活美學展，通過理念、敘事與形式的創新，營造園居詩境、還原傳統文房雅趣，讓外國友人從中感受幾百年前中國人的生活，從而找到彼此日常共通的融合點，感知中國文化的美感。當然，有效的方法遠不止于此，未來我們還將探索更多樣的手段、形式與內容。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恭王府博物館通過館際合作的方式舉辦了很多特色展覽，積累了哪些經驗？

馮乃恩：以恭王府博物館和故宮博物院首次合作辦展的“喜溢華庭——清代宮中少年生活文物展”為例，阿哥格格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在宮中，而王府是他們成年后的生活空間，我們抓住這條線，用文物去呈現他們在宮中階段的生活狀態。生活方式是最好的古今“黏合劑”，今天的觀眾也會關心當時人們的生活。

我們積累的經驗是，無論和什么樣的博物館開展合作，首先要突出自己的特色，而是否能順利合作，則主要在于我們提出的策劃選題是否有足夠的創意和質量。我們始終堅持由本館策展人員圍繞“王府歷史文化”這一核心，結合展廳特點與合作方藏品優勢，來主導選題策劃與內容研究，確保每個展覽都具有鮮明的“恭博特色”。

其次，館際合作要發揮“互補”優勢。比如，當對方擁有某一類豐富的藏品，卻暫時沒有足夠策展力量時，我們提出相應的策劃，往往就能促成很好的合作。最后，合作能夠真正深化和持久，離不開彼此的平等尊重與充分信任。

來到博物館，人人都是主角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你來到恭王府博物館后，為什么提出了“社區博物館”定位？

馮乃恩：在過去，博物館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教育者”，后來我們通過親民的、接地氣的文創，慢慢吸引了年輕人的關注。在我看來，首先要讓年輕人愿意走進博物館，之后才能“寓教于樂”，把文化傳播給他們。

提出“社區博物館”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我們辦講座、辦展覽，本質上都是為了把人吸引過來，營造一個留住人的文化空間。這些年，越來越多人把恭王府當作一個博物館來感受、來體驗，這種認知上的轉變，就是“社區博物館”的意義所在。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你認為，未來博物館會向什么方向發展？

馮乃恩：在現代博物館漫長的發展歷史中，前期一直都是以“物”為主，博物館的藏品是它的生命，現在的博物館則越來越強調“人”的作用。我們辦展不僅要讓研究者認可，更要讓觀眾感受到共鳴與收獲。我們相信，每一個走進博物館的人都是這里的主角。因此，我們始終致力于將觀眾從被動的參觀者，轉變為文化的主動參與者。

我們與故宮博物院聯合舉辦的“時盛歲新：從‘文化遺產’到‘美好生活’影像志”展覽，強調了古建空間向“公共文化空間”轉型的理念。這個展覽的展品大部分都是“裸展”，古建影像通過材質轉化，以磚木的形式擺在桌面上或是放在抽屜里，實現讓觀眾可觸摸的“視覺檔案”。

我們在2025年9月與故宮博物院聯合主辦、清華大學建筑學院中國營造學社紀念館協辦“始作以成——從燙樣說起”展。還有一個配套展即將推出，是展示德國柏林工業大學、清華大學研究生的研究成果。這次，學生們將以“主人”身份參與博物館展覽，獲得一種共同營造文化空間的“成就感”。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陳宇龍 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