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十年(前535年)四月初一,中原地區突然發生了日食;而當時的人們因為缺乏科學認知,所以普遍認為日食是不祥之兆,是來自上天對人間的警告,還會在某個身居高位的人身上應驗(比如當年晉悼公遇日食而重病去世)。
因此,身為諸侯霸主、實際上是天下居高位者中最頂級存在的晉平公(周天子不過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當然你說晉平公同樣是名義上的諸侯霸主也不算錯)就此事詢問大夫士文伯(即士伯瑕、名匄,是范宣子士匄的同族同名堂弟)說:
“依大夫所見,誰將要承受這次日食的災禍呢?”
士文伯則回答說:
“下臣估計應該是應在魯國和衛國;衛國將承受大部分災禍,另外一小部分由魯國所承擔。”
晉平公不解地問:
“你如此判斷是什么緣故?”
士文伯再回答說:
“在日食剛發生的時候,太陽才離開衛國的分野(古代天文術語,古人將天空日月星辰的區域和地上的九州、諸侯國對應,在天空發生的天象預兆對應地上對應區域的吉兇。天空區域稱為分星,地上對應區域稱為分野),進入了魯國的分野。所以衛國要遭受大的災恐,恐怕要落在其國君身上;而魯國的小災禍,大概要由其上卿來承擔。”
晉平公點點頭,換了個話題問:
“《詩》中說:‘彼日而食,于何不臧(那個日頭發生了日食,是什么地方不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士文伯回答說:
“這句話說的是不善于處理政事;假如國家如果沒有好的法令政事,不任用有德行的好人,那就會在日月的災禍里自尋災禍;所以說處理政事是不能不謹慎的。而要做到謹慎地處理政事,只要致力于三條就行:第一叫作選擇賢能之人,第二叫作依靠百姓,第三叫作順從時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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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士文伯的談話結束后,晉平公就準備‘妥善地處理政事’了——對魯昭公與楚國的交好來往(參觀章華臺),晉平公心里不是很滿意,覺得魯國最近有些敷衍怠慢晉國了;因此,晉平公派人前往魯國,通知對方要重新劃定魯國與杞國的邊界(故意找碴)。
晉平公的母親是杞國公室之女,所以他對舅家杞國一向很照顧。早在九年前的周景王元年(前544年)六月,晉平公就召集盟友魯、衛、鄭等國,帶領工匠役夫去協助修筑因大雨浸泡而坍塌了一部分城墻的杞國國都淳于城(今山東濰坊市坊子區黃旗堡街道杞城村)。
因為杞國多次遷徙后已經與魯國相鄰而居,所以與魯國在領土方面有一些糾紛(都是糊涂賬)。魯國比杞國實力強,之前多多少少占了杞國一些土地。而晉平公繼位后,因為是杞國的外甥(晉平公由杞孝公之妹、杞國公主所生),想要給舅家爭點利益,就派晉國大夫、司馬‘女叔齊’(叔侯)前往魯國,經過與魯國君臣商議后,將魯國所侵占的杞國土地其一小部分歸還給了杞國。
而這一次,晉平公因為對魯昭公大張旗鼓地去楚國‘參觀旅游’行為不滿,于是借機生事,派人去魯國交涉,讓魯國把從前所占據的杞國土地重新劃界、一次性全部歸還給杞國。
晉國使臣來到魯國后,由于國君魯昭公此時還在楚國‘參觀’,所以他就將晉平公的‘劃界’命令傳達給了留守的魯國執政正卿季孫宿;而季孫宿一向緊跟晉國,自然不會違背晉平公的命令,于是準備把原屬杞國、后來被魯國占領的成地還給杞國。
(成地目前是孟氏的封邑,又不是季氏的地盤,所以季孫宿才如此痛快地執行晉平公的君命,將其歸還給杞國)。
雖然季孫宿已經決定將成地還給杞國,而孟氏家主孟孫貜遠在楚國(作為魯昭公的相禮陪同出訪)也沒能第一時間發表意見,但為孟孫氏駐守成地孟氏家臣謝息卻不同意執政的做法,堅決不肯將成地歸還給杞國;他對季孫宿說:
“人們這樣的話說得好:‘雖然只有一點點小聰明,也知道守著器物就不讓人借走,這就是禮(雖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禮也)。’家主(孟孫貜)他老人家如今正跟隨國君在楚國,我作為孟氏的家臣本應替他守好城邑,如果我把城邑就這么丟了,即使是您也會懷疑我不忠于孟氏的。”
季孫宿勸謝息說:
“國君現在在楚國,這對于晉國來說就是罪過了。如果我們再不聽從晉侯的命令,魯國的罪過可就更大了,到時候晉軍必定會來,那時候我是沒法抵御他們的;不如現在就滿足晉國的愿望,把土地給杞國算了;等將來(對晉國)有機可乘了,我們再從杞國那里(把成地)奪回來。到時候成地重歸于我國,哪個敢占有它?魯國這就是得到兩倍的成地了。我再把桃地給孟氏,國家沒有了憂患而孟氏增加了封邑,您還在擔心什么?”
見季孫宿主動提出把桃地換 給孟氏做補償,精明的謝息立刻抓住機會為孟氏去爭取更多的利益,他故意裝作不情愿的樣子說:
“桃地雖然是好地,可惜沒有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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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已經提出補償了,季孫宿干脆把萊山和柞山都劃給了孟氏。這時候謝息才答應將孟氏的人都遷出成地,搬到桃地去居住,而把成地交還給杞國。
晉國為杞國從魯國手中成功拿回了成地后,晉平公自認為‘處理政事謹慎得體’,于是對魯國也就不再追究了,此事總算告一段落。
同一年,鄭國的次卿為政公孫僑(子產)到晉國去聘問(訪問外交);恰好晉平公這時候生了病,于是讓執政韓起代替自己迎接鄭國使者。韓起與公孫僑會面,處理完公事后私下對他說:
“寡君生病到現在都三個月了,所有應該祭祀的山川神明都祭拜祈禱過,但病情只有增加而沒有見好的;現在還夢見了黃熊進入寢門,這是什么惡鬼作祟?”
公孫僑回答說:
“以晉侯的英明賢德,再用您做國家的正卿,哪里會有什么惡鬼作祟?從前,堯(帝堯)在羽山殺死了鯀(大禹之父),他的精靈變成了黃熊,又鉆進了羽淵里,后來成為夏朝郊祭的神靈(鯀是大禹之父,自然也是夏王朝的直系祖先),三代圣王都祭祀他。現在晉國是諸侯的盟主,或者是因為沒有祭祀他,而導致盟主(晉平公)夢見黃熊吧!”
于是韓起馬上安排祭祀鯀,隨后晉平公的病果然逐漸痊愈;為了感謝公孫僑的解惑,晉平公就把莒國進獻的兩個方鼎賜給了他。
在晉國時,公孫僑還將鄭國豐氏(七穆之一)家主豐施目前所占有的州地田土歸還給了韓起,并解釋說:
“過去,寡君(魯昭公)認為公孫段(即伯石、又字子石,鄭國豐氏前任家主,豐施之父)能夠承擔大事,所以才賜給了他州地的田地。現在公孫段不幸早死,不能長久享有寡君的賜予。他的兒子施(豐施)不敢繼續占有州地,也不敢告訴寡君,所以讓僑(公孫僑自稱)私下送給您。”
韓起辭謝并表示不能接受。
公孫僑又說:
“古人曾有話說:‘父親劈的柴,他兒子不能承受(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施(指豐施)懼怕自己不能承受先人的俸祿封邑,更何況來自大國(晉國)的恩賜?即使您以執政的身份可以讓他免罪,但后來人如果碰巧說起有關于邊界的閑話,那敝邑將會得罪,而豐氏也會受到大國的討伐。您收取了州地,使敝邑免于罪過,又建立扶持了豐氏,有這三件事,謹敢以此作為請求(收取州地)。”
韓起最終還是接受了公孫僑的‘還地’請求,然后把情況告訴給晉平公。之后晉平公做主把州地賜給韓氏。但韓起到底心中有慚愧,便用州地跟宋國右師樂大心交換了原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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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也就是周景王二年(前543年),鄭國‘良、駟之亂’的發生導致良氏家主良霄(伯有)被駟氏成員公孫黑(子皙)所殺,鄭國良氏也因此一蹶不振,良霄之子良止一度淪落到普通‘士人’的地位。
周景王九年(前536年)二月,鄭國突然有人因為良霄的鬼魂在暗夜中擾亂而互相驚懼,很多人夢見良霄披著鎧甲進入新鄭城內,帶著怨恨說:
“三月初二,我將要殺死帶(即駟帶、駟氏家主)。明年正月二十七,我將要殺死段(即公孫段、豐氏家主)。”
于是大家都害怕地說:
“伯有(的鬼魂)來了!”
到了三月初二那天,駟帶果然死了,鄭國人十分害怕,不知道良霄的鬼魂還會做什么;等到了周景王十年(前535年)正月二十七,公孫段居然也莫名其妙地死了;這一下鄭國人就更恐懼了,想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避難才好。
二月間,為了安撫良霄怨恨不平的鬼魂,公孫僑先后立公孫泄(前執政當國公子嘉之子;公子嘉因為執政貪鄙不公引起內亂,后來被鄭簡公處死)和良止(良霄之子)為大夫,這才慢慢消除了國內的恐慌。
大夫游吉(子大叔)問公孫僑這樣做的原因,公孫僑回答說:
“鬼魂要有所歸宿,這才不會繼續做惡鬼,我這是為他(良霄)尋找歸宿啊。”
游吉再問:
“既然這樣,立良止是對的,可立公孫泄又是干什么呢?”
公孫僑解釋說:
“為了使他們(鄭國國人們)高興,立身沒有道義就希望高興;執政者不惜違反禮儀也要取得百姓們歡心。如果不取得百姓的歡心就不能使人信服;而不能使人信服,百姓是不會跟從我們的。”
等到公孫僑安撫好國內的事情、去晉國聘問時,在與晉中軍佐趙成(趙景子、趙氏時任家主)的會面中趙成又提起此事,問他說:
“您看伯有(良霄)還能繼續做鬼魂嗎?”
公孫僑回答說:
“能!人剛剛死去時叫做魄,既然已經成魄,那陽氣就叫做魂。活著的時候衣食精美豐富,那魂魄就強而有力,所以現在的能力可以一直達到神化。普通的男女如果不能善終,他們的魂魄就附在別人身上,以大肆禍亂來引起暴虐;伯有,是我們先君穆公(即鄭穆公,良氏是七穆之一;公孫僑自己也是七穆之一)的后代,子良(公子去疾)的孫子,子耳(公孫輒)的兒子,敝邑的卿士,良氏家族為執政一員已經歷經三代了。
鄭國雖然不強大,或者說是‘蕞爾小國’,但是能連續三代執掌國家政權,他們家族(良氏)接觸使用東西很多,在其中汲取的精華也很多;他(良霄)的家族又大,所憑借的勢力又雄厚,雖然不得善終,可是還能夠做鬼魂,不也是應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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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正卿當國罕虎(子皮)的家族成員因為飲酒而沒有節制,所以在族內經常因酒后糾紛而產生矛盾,大宗罕氏與小宗馬師氏(罕氏始建者公子喜之子、第二代家主公孫舍之之弟公孫鋤的子孫,因為公孫鋤的官位是馬師,所以他的后代就改氏名為馬師氏)之間的關系尤其惡劣。
周景王十年(前535年)年初,因為家族之內的矛盾,馬師氏成員罕朔(公孫鋤之子)殺了大宗的罕魋(公孫舍之之子、罕虎之弟),然后棄官逃到了晉國;此時公孫僑恰好在晉國聘問,于是韓起便向他詢問安排罕朔一個什么樣的官職(公孫僑是鄭國為政,讓他安排同樣來自鄭國、還是同族的罕朔官位,是很恰當的事)。
公孫僑仔細想了一下,然后回答說:
“國君(指晉平公)的寄居之臣,如果能容他逃避了死罪的話,還敢提出要求、選擇什么官職呢?卿士離開了本國到別國,就隨大夫的班位;是有罪的人(逃亡來此),就根據他的罪行降等安排班位,這是上古的制度。
朔(罕朔)在敝邑的班位是亞大夫(中大夫),官職是馬師。既然他是得罪逃亡而來,那就隨您安排。能夠除他一死,您所施的恩惠已經很大了,僑(公孫僑)又豈敢再為他要求更高官職?”
由于公孫僑的答復十分恰當,韓起非常滿意,于是就讓罕朔跟隨晉國下大夫級別的班位參與朝會。
(備注:以上篇幅,按照現代的科學知識來說屬于‘唯心主義’甚至封建迷信了的范疇,但因為是史書中的記載,所以為了忠實原著,就直接編寫,以求真實;但所敘述內容不代表就要篤信其中,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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