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吳坤諺
編輯| 吳先之
從1948年《派拉蒙法案》重塑好萊塢的產業結構,到Netflix等流媒體在近兩年重新將播放表現納入residuals(剩余收益分成)的計算體系,內容產業的每一次周期轉向,幾乎都會先反映在分配規則的調整之中。
題材會跟著情緒和流量搖擺,媒介也會推動內容形態不斷演進。只有行業的分配機制發生變化,才意味著整個生態的生產邏輯和價值錨點步入重組的過程。
2026年初,優愛騰幾乎同步升級分賬體系,同樣可以被視作是國內影視行業的周期變化節點。
過去,采用分賬體系的基本上是成本低、上新快的短劇和網大。平臺面對不確定的回報,天然傾向于不確定性前置——內容好就多分,內容弱就少分,平臺主要提供分發與規則。
如今分賬被系統性“上移”到了長內容層面。繼優酷宣布接入EPI評級體系后,愛奇藝與騰訊視頻接連升級分賬內容新政。其中騰訊視頻將長、中、短橫屏劇集統一納入同一套分賬體系,愛奇藝更進一步將范圍拓寬到電影、動漫、紀錄片等。
表面上看,這是對短劇沖擊的應對。實際上,這是長視頻行業過去依賴規模擴張、爆款拉新的增長邏輯失靈的結果。
通過與上游共擔風險,平臺才能重新錨定內容與自身長期價值之間的關系。這意味著其正在重新校準自我的生存坐標,從單純的內容采購者,轉向對內容風險、周期與回報進行整體管理的主體。
好內容仍是“不動產”
在分配機制被重新校準之后,最先被重新定價的是內容本身。
據云合數據,2025年上新長劇霸屏榜TOP20的正片有效播放同比縮減了20%,頭部爆款的播放量“天花板”從集均1億大幅回落至6000萬左右。另一面的短劇則一片紅火,去年,國內微短劇年產3.3萬部,同比增長約50%;國內微短劇成年用戶規模突破6.64億,滲透率達70.2%。
僅自長劇為平臺帶來的收益看,因受到短劇為代表的新興娛樂“擠壓”,其正處于明顯的下行周期。短劇的爆發,確實在一段時間內重塑了內容供給結構。但當供給密度持續提高、高度重復的敘事與相對表淺的內容呈現,讓短內容的效率優勢也開始顯露出邊際遞減的一面。
與此同時,許多并未徹底離開長劇用戶,開始回流那些真正具備敘事厚度與審美完成度的作品。
電視時代遭到冷遇,卻在流媒體時代翻紅的《大明王朝1566》便是這種補償性需求的具像化。該劇當年在電視播出時的收視率并不算理想,但在流媒體與社交討論主導的口碑體系里,它卻被反復拆解、二刷三刷,甚至成為衡量歷史劇敘事與完成度的參照物。
當即時滿足被同質化供給稀釋之后,用戶會自然轉向更長時間的沉浸,追求敘事深度、人物弧光與能承載復雜情緒與價值判斷的觀劇體驗。這解釋了為什么在整體觀看數據承壓的背景下,一些完成度較高的作品仍能持續發酵。
以優酷出品的《反人類暴行》為例,其在豆瓣上收獲了8.9的全年國產劇最高評分,且評分分布呈現高分劇集特有的F形——五星與四星評價占比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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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聚焦還原“731”沉痛歷史的劇集中,敘事深度并非來自題材本身,而是來自冷峻、克制的紀錄片式表達。作品采用“1992年跨國取證”與“侵華時期暴行”并行的雙時間線。在事實層面的追溯基礎上,主創們將表達核心落在了深刻剖析和揭露日本軍國主義滔天罪行背后的組織體系、歷史本質和思想根源。
其中較具代表性的,是劇中構建的一組人物對照。由尹正飾演的小島幸夫與章宇飾演的陳汝平,在進入“731”時的道德觀相近。他們被時代洪流裹挾到暴行現場,早期都保留過遲疑與不安。但在長時間的敘事鋪陳中,兩人被推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前者在軍國主義與生存本能的層層侵蝕下,逐步放棄判斷,最終淪為暴力系統的組成部分;后者則在一次次選擇中剝離被強加的日本人身份,重新確認自身的文化認同,并以赴死完成了對過去的切割。
同樣因制作精細與品質而被廣泛討論的還有愛奇藝出品的《大生意人》。橫跨五省實景拍攝的畫面質感,配合細節到清末制式枷鎖的服化道,共同服務于一個理想化的主角。通過其經商的起起落落串聯起晚清政治腐敗、官商勾結、民生凋敝的弊病,最終落腳于“個人能力終究難敵失序時代”的表達。
這些作品的持續發酵并非依靠某個爆點,而是憑借內容本身,贏得了更長的生命周期。
自平臺視角看,這類作品的意義也正在發生變化。精品長劇不再只是拉新工具或階段性流量節點,而是穩定用戶關系、塑造平臺氣質、支撐長期商業回報的核心資產。
它們不追逐短期波動,卻決定平臺在長期競爭中的位置。如此一來,分賬機制向長內容“上移”才顯得順理成章。
平臺要做“合伙人”
長劇重新被視作需要長期經營的內容資產,“精品化”這個縈繞在行業上空多年的關鍵詞,也到了需要被重新理解的時候。
很長一段時間里,精品化更像是一句被反復調用的口號。其所指向的并不是創作方法或生產體系的變化,而是更高的單部投入、更密集的明星資源與更激進的資本下注。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光子星球,2018年以前,長劇的單集成本能到200萬元~300萬元,版權采買最高能到1000多萬。不可否認,在增長尚未見頂的周期里,這種“向上加碼”的路徑一度奏效。
以服裝行業為例,移動電商加速滲透時期,行業只要選中當季流行款,快速下單、集中鋪貨,即可用規模覆蓋失敗率。但當需求變化加快、庫存風險陡增,這種模式很快會暴露出滯后與浪費的問題。
時尚行業近年來的供應鏈變革,為我們觀察長視頻平臺變化提供了一個視角。
在過去的增長周期中,平臺大可充當鋪貨的“買手”,押中某個爆款IP或題材,以更高的價格買斷版權并快速排播上線,便足以支撐規模擴張。但這一邏輯建立在用戶持續增長、內容失敗成本可控的前提之上——隨著近年來長劇市場整體水位的回落,鋪貨邏輯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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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平臺開始像服裝行業里的“小單快反”那樣重新組織供給。其通過縮減版權采買、建立預先審核機制等動作,把判斷鏈路前移,重新校準制作節奏。
以優酷為例,其確立了“制片人中心制”。與傳統更多承擔項目管理、資源協調職責的制片人不同,這一機制把權責進一步前移,平臺制片人不僅要對預算和進度負責,也要深度把控內容,從創作端的創意孵化,到制作端的全方位護航,成為連接內容與流程的穩定橋梁。
騰訊視頻的調整路徑亦指向相同方向。其大幅縮減了委外合作,評級為A級及以下劇集統統拒之門外。另外,平臺還向內部引入更為嚴格的項目驗收機制,將判斷前置到開機之前的劇本階段,并在定剪后對成片進行系統性評估。
一言以蔽之,平臺開始了向上游生產環節的全方位滲透。種種舉措,指向了創意與制作之間的斷層——平臺渴望建立貫穿全流程的標準化管理能力,將內容生產拆解為可反復驗證的流程單元,從而盡可能壓縮不確定性在產業鏈中的傳導。
這也是分賬機制升級背后的深層動因。表面上看,分賬是對收益分配方式的調整;實際上,它是平臺將原本獨自承擔的不確定性,重新分配到產業鏈各環節的一種方式。通過與上游共擔風險,平臺得以把內容的質量、生命周期與自身利益更緊密地綁定在一起。
從行業層面看,這一輪調整并不意味著平臺要重新回到高度集權的廣播電視時代。相反,這種滲透將剔除掉盲目投機與分層轉包帶來的溢出水分。
不再財大氣粗的買手,轉身成為精算審慎的合伙人。最直觀的變化將是原本散漫的生產鏈路被重塑為高效的價值共同體,平臺在存量競爭中收獲抗風險韌性,創作者也有了從容耕耘的土壤。
誰在適應新角色?
平臺向上游輸出標準化,海外已有先行者。以韓劇《魷魚游戲》為例,其于2024年底上線的第二季打破續集魔咒,迅速登頂Netflix全球榜單,并在大量市場進入第一梯隊。
從劇本階段的全球數據建模,到拍攝環節的4K原始素材強制交付標準,即便是在文化迥異的韓國,Netflix這套“管理系統”也能確保產出的作品具備全球通行的工業質感。這是獨屬于平臺的成熟工業能力與組織能力的外溢。
長視頻平臺人人都想成為Netflix,那就得做好相應的準備。我們以此為視角,觀察國內平臺向上游的滲透,便能比較清晰地把握平臺角色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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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視頻的路徑更強調頭部集中,帶有一定中心化色彩。前文有提到,其主動收縮委外合作,把資源更集中地投向A+與S級這樣的頭部項目。包括項目驗收等硬關卡,均試圖用更確定的投入-驗證結構來減少波動。
這或許源于騰訊視頻的內容生態,一定程度上與閱文這個IP富礦相綁定。大量成熟網文IP本身就具備清晰的類型標簽、穩定的受眾預期與可量化的商業潛力,這是其獨特的內容資源稟賦。中心化更多是以集中的資源配置和項目門檻,換取內容水位的穩定與風險的收斂。
同樣嘗試走向IP“復利”的還有愛奇藝。2月8日,國內首個由流媒體平臺打造的沉浸式主題樂園——揚州愛奇藝樂園開業。在愛奇藝的邏輯里,長視頻不應止步于屏幕內完成價值兌現,而是通過IP的實景化,將成熟IP延伸為可反復運營的體驗型資產。
與常規影視衍生的周邊不同,主題樂園對IP的要求更為嚴苛,將倒逼平臺在內容源頭就更強調結構完整性與生命周期規劃。過去數年,愛奇藝推出了如《狂飆》《唐朝詭事錄》等多部原創爆款,其中《唐朝詭事錄》儼然成為愛奇藝的IP深挖典型,不僅連續拍攝播出了三季,還持續上線同班人馬拍攝的微短劇。
平臺追尋長期價值,勢必要尋找復利的錨點。與前述更多聚焦IP的平臺不同,優酷的路徑更接近一種以人才為核心的復利模式——相比單一IP或作品,優酷更愿意押注高潛創作者的成長曲線。
前文提到的《反人類暴行》導演算(本名:牟芯岑,人稱“老算”)便是在這一體系中跑出來的創作者,我們能自其作品中看到清晰的成長軌跡。
2018年,網絡劇概念初定,《瘋人院》在優酷上線,算開啟了導演、編劇的職業篇章。2020年,優酷率先布局短劇賽道,又與算合作了桌面短劇《云端》。
算職業生涯的重要作品,是2024年爆火的《邊水往事》,該劇以極致風格化的影像、異域冒險的架空世界構建,成為當年豆瓣開分最高國產懸疑劇,也拿到了白玉蘭獎的提名。到了《反人類暴行》,他以原創劇本、高品質的電影級質感,達到同類題材的全新水準,收獲了25年國劇最高分8.9分的全網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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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瘋人院》《云端》到《邊水往事》《反人類暴行》,八年四部播出作品,還有待播的新劇《懸案》,這對優酷和算來說,的確是一種緣分。在算看來,與平臺的羈絆,是來自于優酷的“敢玩敢嘗試”。這種“敢玩敢嘗試”與算本人的職業身份成長同頻。
像優酷這樣在早期作品中允許其逐步形成個人風格,在更大題材和更長敘事周期中給予容錯空間,再在作品被驗證后“加注”的方法,是一種陪伴式的投入。
平臺對人才的投入扶持奉行長期主義。過去五年,虎鯨文娛集團陸續推出春苗編劇計劃、海納國際青年導演發展計劃等舉措,以系統性提供資金、導師與項目落地支持的形式助推人才培養,解決年輕創作者缺乏“首機會”的痛點。同時推出青年演藝人才培養計劃——虎鯨超越班,將長期招聘全職藝人,系統化培養可橫跨戲劇、影視、音樂等領域的多棲青年演藝人才。
不久前,虎鯨文娛集團旗下優酷還與華納兄弟探索集團亞太區聯合推出的“Script to Series國際劇創營”,面向全球招募新銳影視創作者,打造更多具有國際視野的中文原創劇本內容。
內容工業的車輪滾滾向前,不同平臺均在新舊交替的節點校準了自己的定位。不論平臺路徑如何分化,2026年都將是長視頻平臺重新找回身份、從盲目擴張轉向價值深耕的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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