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父親華伯陽是管理火神殿的,所以1926年我出生以后,就一直住在火神殿和雷尊殿的后面,直到1997年因為拆遷才住到現在這個地方。小時候和同學一直在兩殿間玩打臺球、拋鐵環,對那里的情況比較清楚。
當年三清寶殿的山門一直是開的。進山門,右手邊抗戰前是姜太公廟,姜太公廟的東隔壁是現在的阿炳故居;姜太公廟后面一進,就是一西一東并排的火神殿和雷尊殿。火神殿和雷尊殿都是三間大殿,同樣大小。只是雷尊殿前多三間瓦棚,前后沒有門窗,因為農歷六月二十三是雷尊生日,燒香人擁擠,瓦棚是供流動用的;而火神殿前無瓦棚,只有一座山門,所以黎松壽教授在報上認為只有一間,其實兩殿是同一面積。雷尊殿瓦棚前的空地上還放有一只天爐,是供燒香人燒香用的,以前發現的一塊大圓石,就是天爐的底座。
阿炳在抗戰前住在雷尊殿瓦棚前的披屋內,抗戰勝利后搬到披屋前面,即現在的故居里。當年阿炳住的披屋只有八九平方米,燒飯在披屋后面,就是路上拾點柴啊什么的燒燒。房間里的一張破棕棚,是用甕頭擱起來的。他沒有被頭,那個棉花胎像脂油渣,"墨赤黑"。他有時候向我母親借點錢,但都是有借沒有還的。
我父親管理的火神殿,到1957年上交政府。除火神殿外,我父親還和阿炳按年輪值雷尊殿的香汛。這件事情,在民國十三年即1924年我父親的師公顧秋庭所立的《撥付議據》上有明確記載。這份《撥付議據》是這樣的(華寅生老人拿出的是《撥付議據》照片,原件已經不知去向;因為年代久遠,泛黃松脆的照片早已漫不清,幸好華老早年用紙筆抄錄了一份):
撥付議據
立撥付議據。顧秋庭幼年出家于城中三清殿洞虛宮貞白山房先祖師秦修泉諱瑞芳名下為徒,習學道教,主持一切懺務。秋庭所拖受生徒不幸均遭大故,致殿務乏人主持。迨至民國叁年冬間,蒙地方紳董介紹,得華炳均為徒孫,專心習學,勤慎可靠,暫交接管。數年來,得各齋主之雅愛,懺事日見發展,且歷年殿宇房屋歲修均由炳均獨自出錢修理,并未向人捐助分文。現余年邁古稀,精力衰頹,諸事畏煩,不能主持殿務,籌思再三,惟有邀請地方紳董秦紳效魯、姚紳月度、侯紳冠清、王紳鑒如、丁紳蕓軒、薛紳瑞庵、曹紳衡之、許紳湛之、俞紳伯銘等集議,將相遺洞虛宮火神殿并有按年輪值之雷尊殿香汛及家內器用什物等一并交付與徒孫華炳均永遠繼續接管,(此處不清﹣﹣注)久營業,一切儉樸為主,毋庸奢華。倘余后來天年殯殮喪葬,由余子達生與徒孫華炳均分擔負責。至于同房各有門戶,早經分界各守,萬勿前來干預。爾須恪遵道教,慎勿冶游荒廢。欲后有憑,永遠保守,為此書立撥付議據存錄。
計開:
一議:祖遺洞虛宮貞白山房住房壹所并有雷尊殿房屋與一和山房合半所有,并按年六月雷尊生辰香汛挨年輪值殿務香客,再后面有棚坐馬坑廁壹只……(此處不清﹣﹣注)至于余將來天年壽地壽器并衣服均自己置備,日后喪費料理均由余子達生主持,各須節儉為要義;炳均既為徒孫,于用費之多寡合擔,不得超過二百元半數。
一議:以上所議各事,邀請地方紳董共同商議明白,并請官廳立案,永垂久遠。
民國拾叁年甲子正月
立撥付議據:顧秋庭(簽字)
子達生(簽字)
見議人:華清和(簽字)
江道三(簽字)
榮浚然(簽字)
另,無錫日報記者梅嶺1982年到華寅生家訪問時,見過《撥付議據》的原件。原件大小約一尺見方,主人作為房契保存。后來還請報社攝影記者去拍了照片。原件文字無標點符號,使用繁體字,毛筆字豎寫。
從這份《撥付議據》上可以看出,我父親華伯陽是從民國參年即1914年冬天開始跟他師公顧秋庭習道,民國十三年即1924年開始接管火神殿,并按年輪值雷尊殿的香汛。當年雷尊殿是阿炳父親華清和管的,這份東西上有華清和的親筆簽名。
我父親和阿炳都是無錫東亭人,我父親的老家在東亭三大房巷,阿炳老家在東亭小泗房巷,相隔幾個村莊。他們沒有親戚關系,我父親只能算是阿炳的隔房師兄。父親屬虎,1890年出生;阿炳屬蛇,1893年出生,這不會搞錯,是我母親告訴我的。
阿炳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就很有名氣,他是當時的"無錫八怪"之一。
在吃鴉片之前,阿炳人還是長得蠻神氣,蠻挺的。現在塑的銅像不對,阿炳拉琴時的頭沒有這么低,腰也沒有這么彎。
阿炳吃鴉片是在抗戰前。據無錫老報人孫云年講,是當地升泉浴室的老板胡大海引誘阿炳吃鴉片的,因為是胡大海看中了阿炳的廟產。根據我母親講,阿炳到風月場所去,眼睛是因為梅毒瞎掉了。
阿炳的脾氣比較暴躁,不順他的心,對不起,他就不客氣。我小時候每年過年,父親總要請阿炳和幾個道士到火神殿吃老酒。阿炳喜歡吃酒,每次吃,不管黃酒白酒,阿炳總是要吃醉的。有一次大年夜,阿炳已經吃醉了,但是他偏偏說沒有醉,還要吃。后來我父親就想送他回家,因為兩隔壁嘛很近。阿炳不肯走,說沒有醉,還要吃。幾個道士勸他回家后,就把火神殿的門關起來。阿炳就拿胡琴來打火神殿的門,而且胡琴打壞后,他不怕你不賠。所以說他脾氣是躁的。
我們小時候常在火神殿和雷尊殿前白相。阿炳因為晚上出去賣唱,他吃過飯中午是要胭覺的。有時我們聲音大點吵了他,他就要罵。
在無錫淪陷時期,睏完覺,一般下午兩點左右就在崇安寺賣唱說新聞。晚上吃好飯、吃飽鴉片,大概在9點,就出城賣唱。阿炳經常去的是城外靠近火車站的京滬飯店一帶,因為那個地方人多熱鬧。阿炳賣唱要價還是蠻高的,拉一曲要兩角錢。當時一角錢是30個銅板,而那時候在"王興記"吃一碗餛飩也只要15到20個銅板。阿炳賣唱時如果鴉片癮上來,他就會吃幾粒隨身帶的"紅籽籽",紅色藥丸一樣的東西,價格相對便宜,是鴉片的代用品。
我父親對阿炳是遠而避之,因為他經常是要向我父親借錢的。不過阿炳硬氣還是蠻硬氣的,他向你借錢,借就借,借不到就拉倒。
我們小時候在看到董彩娣之前,阿炳還有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鄉紳人家的小老婆,也是吃鴉片被趕出來的,衣服穿得很花。她流落街頭,就和阿炳在一起。不過時間不長,大概只有三四個月。"小老婆"走掉幾個月后,董彩娣就來了,她是江陰北漍人,也是吃鴉片的。董彩娣個子比阿炳小,瘦得不得了。吃鴉片的人都是很瘦的。
阿炳死的時候都是我父親料理的。董彩娣是在阿炳去世當年的大年夜或者.是次年的年初一死的,因為是過年,所以記得牢。董彩娣死后,也是我父親托人到江陰去通知她家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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