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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鴻筆下的馬,是藝術史上獨樹一幟的精神圖騰。他將西方寫實主義的造型體系與中國傳統筆墨的氣韻生動完美融合,創造出既具科學觀察的精準、又含文人抒懷的酣暢的全新審美范式。墨色看似單一,實則于濃淡枯潤間鋪陳出豐富的色階變化:焦墨勾骨,重墨塑體,淡墨潤虛,渴墨顯勁,層層積染卻不掩筆路清晰。這種以墨代彩的手法,既保留了水墨畫清雅素樸的本質,又通過墨階的推移強化了形體的體積感與空間感。在馬的軀干與肌肉塑造上,徐悲鴻創造性地引入了西方繪畫的光影法則——并非照搬明暗調子,而是以筆墨自身的輕重緩急來呈現光在體塊上的流轉。他用大筆飽蘸濃墨,側鋒橫掃出肩胛與臀部的渾圓飽滿,又以干筆飛白勾勒胸肋與腹線的起伏轉折,墨色透亮處仿佛光斑躍動,積墨沉實處恰似陰影沉降。于是宣紙上便躍然而出筋骨分明、血肉真實的駿馬形象:隆起的肌腱蘊蓄著爆發之力,舒展的關節承載著奔馳之勢,每一根線條都粗獷而不粗率,剛勁而含韌性,在收放自如的筆勢中凝成矯健俊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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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態刻畫上,徐悲鴻惜墨如金,卻筆筆到位。馬首微微昂起,鼻孔翕張如聞長風呼嘯,唇吻微啟似發嘶鳴裂云;眼眶以焦墨圈定,瞳仁留白一點,于顧盼間流轉出警惕而倔強的光芒;雙耳如削竹般挺拔,轉側之間捕捉著天地間的每一絲震顫。這些細節用筆極簡,或細筆勾勒,或渴墨擦染,卻精準捕捉了馬匹警覺、昂揚的精神狀態。而整幅畫面的明暗虛實更是妙入毫顛:實處如鐵鑄,虛處如煙騰,實處穩住骨架,虛處生出氣韻,黑與白在對抗中達成和諧,濃與淡在沖突里成就統一。
與傳統鞍馬繪畫相比,徐悲鴻的馬實現了從“馴養”到“野逸”的根本轉向。古人筆下無論韓干之豐肥、李公麟之清雅、郎世寧之精工,馬匹多綴以雕鞍金轡,其美在于馴順華貴之態。而徐悲鴻舍棄了這一切文明的修飾——他畫中的馬幾乎從無韁繩鞍韉,鬃毛披散如火焰翻騰,尾帚揚起若流云奔卷,赤條條來去,無拘無束。這是荒原上飲風餐露的野馬,是暴風雨中穿行的天馬,它們的壯美不來自人工的雕琢,而源于生命本然的蓬勃與倔強。若以詞語概括這種美學特質,最恰切的莫過于“豪放”與“自由”:豪放是筆墨間奔涌的激情,是線條里藏不住的力量;自由是姿態上不馴的野性,是眼神中滅不掉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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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鴻畫馬,實則畫的是時代的精神肖像。他筆下的馬從不重復:奔馬四蹄騰空,腹部幾與地平,是沖鋒陷陣的驍騎;立馬昂首天外,鬃毛逆風而立,是傲視險阻的雄姿;飲馬低首河畔,筋骨依然緊繃,是蓄勢待發的戰士;群馬并轡馳騁,塵土蔽天,是勢不可擋的鐵流。無論何種動態,這些馬都通體透著一股凜然的“傲骨”——不是驕矜跋扈的傲氣,而是孟子所謂“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硬氣。這傲骨,是徐悲鴻贈予民族的隱喻:當抗日烽火燃遍神州,他將戰馬鑄成精神的符號,讓每一道墨痕都化作警醒世人的鐘聲,每一匹奔馬都成為激勵前行的號角。畫中馬匹沒有鞍具的束縛,恰如中華兒女掙脫枷鎖的抗爭;它們從不低垂的頭顱,正是民族永不屈膝的宣言。
從這個意義上說,徐悲鴻的馬早已超越繪畫題材的范疇,升華為特定歷史時期的文化圖騰。它承載著苦難中求生存的堅韌,壓抑中求爆發的激情,黑暗中求光明的渴望。那飛揚的鬃尾是烈火的形態,那騰躍的身姿是霹靂的化身,那裂石的嘶鳴是雷霆的回響。每一匹馬都是獨立的自由的烈馬,每一位觀者都能從中看見奮發前行的勇士。徐悲鴻以筆墨為民族塑像,讓奔馬成為覺醒中國的視覺符號——它們馱著五千年的文明記憶,踏過硝煙與荊棘,奔向一個獨立自主、昂揚向上的新時代。這,便是徐悲鴻的馬穿越歲月依然撼動人心的終極秘密:它們不止是馬,它們是奔騰在宣紙上的民族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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