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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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喜歡編故事,看小說,我比較愿意相信在現實生活之外有另一個世界,文學是通往另一個世界想象的途徑。因此,文學創作帶給我的一大樂趣就是可以虛構,我可以在虛構的故事里更完整、更自由地去感受、思考和表達。社會人生本身太偶然,太零碎,但是故事可以“編”,可以更集中、簡練、精彩。亞里士多德說,歷史是對個別的敘事以描述已然的事,而文學是對普遍的敘事以描述應然的事。在我看來,虛構是文學的密碼,是其精髓所在。但我的虛構也是有限的,它與我的人生緊緊相連。隱身在不存在的人物和故事后面講述我自己的人生,好像使用密碼發送信息,這里有一種秘密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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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張曦
世紀之交,我在復旦讀博。《小艾求職記》和《芳鄰》,就是為自己三年的復旦生活留下某種記憶,《芳鄰》中清苦勤奮的讀書與如火如焚的愛欲渴望形成焦灼的張力,這是虛構的上海租房一角承載的復旦回憶。《小艾求職記》里的南區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但那個晃動在南區的、帶著對都市的欲望也是對生活純凈的向往的影子——小艾,卻和南區一起活著了。那是世紀之交的上海,各種喧囂和聲音……那種世紀末情緒,多少也出現在小說里。有朋友說這幾篇讀起來沒有任何“過時的年代感”,反而很鮮活,也是因為虛構了一種“有意味的形式”,能夠超越時間的束縛吧。
讀博期間,我租住在復旦附近一所老公房里,房子只有一室,卻有一個巨大的拐角陽臺。我很愛這個陽臺。站在陽臺上看得見兩條交叉的馬路,四面八方駛過永不停止的車輛……《陽臺上的女人》借用了這個陽臺,用一種特意處置的空間感表達男女愛情的無望與無解。兩個自私的人如何相愛——如果愛的本質,不是自我的實現,而是自我的破碎。我想表達真愛的難以實現,和它對生活的毀滅性打擊。結尾的時候我總不滿意,翻開里爾克的詩集尋求靈感,最終,里爾克的詩句和我的句子長在了一起,無論是男人的落魄,還是女人的瘋癲,都具有了象征意味。
我一直認為,愛情是非常嚴重的事件。和戰爭一樣,它是人生的非理性頂點。我喜歡寫愛情故事,喜歡激情之下觀照到的真相,那一剎那的“照亮”極具形式感和寓言性質。《辦公室里的七朵花》,寫一個初在上海安身的外地男青年,對辦公室遲暮的上海美人的狂熱愛欲及其幻滅。我本意是抒發進入工作的壓抑和茫然。采用男性視角,肆意打量,也是為了可以更粗野有力地表達這種壓抑和茫然。《逃離》是一個真正的愛情故事,詠梅從大學時便愛上了胡雷,幾經波折,他們終成眷屬,并且在上海奮斗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即便在如此美滿的條件下,女人仍難以分享男性伴侶的成功,而浮華生活甚至成了詠梅的難以承受之重。正因為她仍然愛著胡雷,因此她更無法忍受被忽略和漠視,最終選擇了逃離。這篇小說凝聚了我對婚姻生活的反思,世俗的“成功”對于婚姻和愛情可能并非祝福,而是致命的打擊。
《只是朱顏改》純然是虛構,其真正的主人公是上海的老房子。那幾年我因為工作在淮海中路的緣故,經常在衡復歷史文化風貌區閑逛,對老房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借著租房買房之名,看了不少老房子。近百年的老洋房一定有故事發生,于是我寫了兩女一男在南昌路新里的愛情糾葛——我還是覺得,愛情糾葛最能表達歷史。他們的身影閃現在那些梧桐樹掩映的水泥拉毛墻壁邊,這篇小說并不深刻,但里面的男女卻都有一種基于現代理性精神的重義與重利,清楚不差分毫,這是我理解的老洋房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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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很多電視劇都以上海為背景,這里成為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要顯示上海,基本會出現外灘、黃浦江,即使普通工薪階層租房,也大都要么能看到東方明珠、黃浦江,要么就是“巨富長”地區的老洋房、梧桐樹。
除了《只是朱顏改》,其他小說我都并未特意凸顯這種“上海符號”,我每次去南京路、外灘,基本都是陪外地朋友。所以我覺得那種動輒四件套的城景,是一個典型的觀光客心態。我寫的那些帶著夢想來到上海的外地人,首先考慮的是謀生,求職,而后是謀愛,結婚,買房……他們首先感到的,是漂離故土的不安、失落以及更加緊迫的想要求得接納和安穩,跟上這座城市的步調,實實在在成為這城市的一員。但是每一個新上海人,誠如他們離開故土,他們對于上海,也并不“忠誠”,他們心里對于“遠方”和“異鄉”的渴望,并未因暫時的安穩而熄滅。這正構成了上海這座移民城市的復雜內涵和豐富緊張的精神追求。
我小說里的所有人都是新上海人。比較典型的,如《誰來自遠方》里的凌青和她的堂弟李福平,看起來凌青已經在上海結婚,買房,有安穩的職業,但她心里卻存著對“北京來的”學者王宜思隱秘而熾烈的情愫,同時又扯不斷與故鄉千絲萬縷的聯系。明日,不知誰自遠方來,這正是一個典型的新上海人的精神狀態。
《只是朱顏改》如檔案一般梳理了凌青一步步進入上海市中心的過程,但最后她還是放棄了愛情,賣掉了房子,并對過去的生活感到愧悔。這種愧悔,也表現在《芳鄰》的結尾,因為袁明的死去,“我”在深夜黯然流淚,施自紅則回到了老家黃山,在圣歌中尋得一絲安慰。《殘酒春欲晚》里,三位已成功融入上海生活、就職于高校的女知識分子,均選擇送孩子出國留學,雖然她們要為此承擔經濟的重壓、丈夫的不解,但她們仍因此而再一次鼓起了人生的勇氣——也許,這就是新上海人,他們忠誠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自己。他們永不停下腳步。
而我要說,我愛上海。這是我在上海二十年隱秘的人生札記,他們表達了我的心靈,也許演繹著別人的故事。
原標題:《虛構是文學的密碼,用小說發送隱秘的人生札記》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何晶
來源:作者:張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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