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皇帝的勤勉與徒勞——讀《清代的案與刑》（一）

通過喻以流年老師的推薦，讀了國家圖書館副研究員鄭小悠的《清代的案與刑》，真心感到清仁宗嘉慶皇帝的不容易。

在乾隆中后期，特別是乾隆四十五年以后（這里面實在是離不開和珅的努力），清朝吏治腐敗的速度驟然加快。地方官員在辦案過程中出現(xiàn)的諱盜為竊等現(xiàn)象讓整個嘉慶朝的百姓都徹底陷入空前的危機中。而面對這種情況，嘉慶皇帝是夙夜憂嘆，渴望能夠挽狂瀾于既倒！

《清代的案與刑》一書中涉及嘉慶朝的案件有三起，分別是山陽新進士李毓昌冤案、徐文誥京控案和直隸遲孫氏京控案。

今天咱們首先聊一下李毓昌冤案。

一、山陽冤案——嘉慶皇帝大為震怒，卻仍然認為朝政還有可為之處

1、知縣李毓昌到底是自殺？還是被自殺？

山陽冤案，其實很多學(xué)者都曾經(jīng)提及。這起案件還是二月河老師在《乾隆皇帝》第一部《風華初露》書中最開始講到的府臺劉康殺道臺賀露瀅案就是以此案為原型。

嘉慶十四年，也就是1809年。剛一開年，山東登州府即墨縣的閣里村就多了一位痛不欲生的新寡李林氏。兩個月前，她的丈夫、年僅三十七歲的知縣李毓昌在蘇北賑災(zāi)時死去，當?shù)毓賳T說是精神恍惚，自縊身亡。李毓昌的尸體和遺物由叔父李泰清運回家鄉(xiāng)，一家人扶棺痛哭，慘不忍聞。

令人不勝唏噓的是，僅僅大半年前，李林氏還是十里八鄉(xiāng)最令人羨慕的婦女——嘉慶十三年五月，丈夫李毓昌苦讀成名，殿試高中。李毓昌是那個年代讀書人的理想典型:承平之世，清白之家，力行學(xué)文，克勤克儉。他是個大孝子，祖父癱瘓，不能動彈，他和堂弟專門做了把椅子，每天抬著老人在庭院里曬太陽，幾年下來，毫無怨言。他讀書極為用功，無事從不出門，同鄉(xiāng)鄰里都“罕睹其面”。乾隆五十九年，年僅二十三歲的李毓昌鄉(xiāng)試中舉，可算是年少成名，沒想到接下來的會試之路不大順利，這一考就是十四年。皇天不負苦心人，到嘉慶十三年戊辰一科,李毓昌考中進士。在家做孝子的他終于有機會為國做忠臣了。

考中進士的李毓昌很快獲得知縣的職銜，被分配到江蘇任職。雖然沒能選翰林、留閣部，但江蘇是富裕省份，離老家山東又近，這樣的安排對李毓昌來說，也算是中上之選。不過，大清王朝延續(xù)到嘉慶一代，已經(jīng)一百七十多年，官場上人多缺少，進士出身雖然具有優(yōu)勢，但也很難一下子得到實缺。于是和當時大部分新進士一樣，李毓昌得到知縣的身份，卻沒有馬上到某縣任職，而是聽從本省布政使楊頀的臨時差遣，到剛剛遭遇洪水、受災(zāi)嚴重的淮安府山陽縣查勘賑濟的情況。

在清代，淮安府是個很特別的地方。目前熱播的《天下長河》就一再提及這個地方。一方面，它是黃河、淮河、運河的交匯之地，作為南北交通樞紐，是河道總督、漕運總督兩大衙門所在地，商業(yè)無比繁華,風氣極盡奢靡。另一方面，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淮安府屬各縣，又是備受黃、淮兩大河肆虐的地方，大洪災(zāi)、大瘟疫頻頻降臨，官方組織的修建河堤、拉拽槽船等勞役更是層出不窮，所以當?shù)匕傩帐强嗖豢把浴６?809年的洪水波及了蘇北三府十四縣，以致田禾淹沒不能播種，糧食歉收，農(nóng)民急需政府救濟。

飽讀圣賢書的李毓昌一入仕就接手這樣的差使，立時責任心倍增，工作態(tài)度十分認真。他于當年九月來到山陽，隨后親自下鄉(xiāng)勘察災(zāi)情。據(jù)山陽縣跟隨他的書辦說，李毓昌堅決踐行精準賑災(zāi)，毫不理會那些勘災(zāi)活動中私相授受的慣常做法。譬如當?shù)馗粦絷惷胝埶燥?借機虛報受災(zāi)戶口，侵吞賑濟款。李毓昌當即嚴詞拒絕,說：“我和別的官員不同，我是見一戶才給一戶的票，絕不會容忍私吞賑濟款的。”按照楊頀的分工，李毓昌的任務(wù)是勘察山陽縣內(nèi)四個鄉(xiāng)的受災(zāi)情況。然而才剛查了兩個鄉(xiāng)，查出極貧、次貧的災(zāi)民三千余戶、九千余口，他就被叫回淮安城里,從此便再也沒有回來。

十一月十八日，李毓昌的叔父、武秀才李泰清剛好到江蘇辦事，順路過淮安探望侄子。本以為侄兒初入仕途、志得意滿，哪知一到李毓昌的臨時住所善緣庵，就見屋里死氣沉沉，仆人李祥等人腰間系著白布帶子。李泰清趕忙詢問，被李祥告知，李毓昌到山陽上任后，精神恍惚、言語顛倒，像是瘋了的樣子，到本月初六，就自己在屋內(nèi)上吊了，事后山陽知縣王伸漢、淮安知府王轂都帶件作前來驗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備棺成殮。李泰清驚懼之下，忙隨李祥進屋，就見一具棺材停在暗室之中，棺材板已經(jīng)釘死。李泰清當即痛哭失聲，并未想到開棺仔細查驗。念及侄兒的棺木壽衣都是山陽知縣王伸漢幫忙置辦，李泰清便到縣衙致謝。這位知縣很是周到，告訴李泰清，自己與李毓昌素來叫好，不但將壽衣壽材的費用一起擔了，還備下將棺材運回的盤纏一百五十兩，請李泰清務(wù)必收下，算是表示自己的同僚之情。李泰清拿了銀兩，雖疑心王伸漢過于殷勤，但也沒有多想，只將李毓昌的靈柩、遺物運回即墨老家，將噩耗告訴侄媳林氏。

一家人哀嚎數(shù)日，才想起檢查遺物，為死者燒些袍褂衣服。然而一開箱子，林氏和李泰清就發(fā)現(xiàn)，李毓昌的皮袍前面有一道血跡，兩袖口外也有血跡，馬褂面襟上更有大血塊一片。二人大驚失色，懷疑不是自縊，隨即拔釘開棺，解去壽衣，見李毓昌渾身黑青，再照宋慈寫的《洗冤錄》中的方法用銀針探試，果然是中毒死亡。與此同時，李毓昌在江蘇的老朋友、現(xiàn)在即墨縣衙做事的沈廷棟偷偷告訴李泰清：李毓昌原來的仆人李祥、顧祥、馬連升，都經(jīng)山陽知縣王伸漢舉薦得了美差，王伸漢與你的侄兒李毓昌不過普通交情，竟然如此關(guān)照他的仆人，其中必有蹊蹺。

2、利欲熏心的地方官員與昏聵敷衍的朝廷大員

幾經(jīng)商議，已經(jīng)年近六旬的李泰清決定千里跋涉進京告御狀，為既無子嗣又無兄弟的可憐侄兒申冤報仇。狀紙送到都察院后，經(jīng)頗有理刑經(jīng)驗的左都御史特克慎看過,認為事態(tài)嚴重，必須讓皇帝知道。

清朝的皇帝經(jīng)常要親自審案，《饑餓的盛世》一書中，乾隆皇帝因為地方官員辦案不力就經(jīng)常直接審理直隸山東等地的要案。

而嘉慶皇帝一見奏折,便覺得其中必有冤情。他馬上下旨給山東巡撫吉綸，將李毓昌尸體連同棺材提到省城，詳加檢驗，又命兩江總督鐵保迅速將淮安知府王轂，山陽知縣王伸漢,李毓昌曾經(jīng)的仆人李祥、顧祥、馬連升等人抓捕，押進京城,交刑部審問。嘉慶皇帝對這些凡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最擅長敷衍的大員們嚴厲警告：“若不細心研究，致兇手漏網(wǎng)，朕斷不容汝輩無能之督撫，惟執(zhí)法重懲，決不輕恕！”

嘉慶皇帝

皇帝雷霆怒下，兩江大員不敢怠慢，很快將涉案人員悉數(shù)抓獲，押解到部。刑部使出看家本事，連夜熬審,幾天工夫，就問出了案件的大概情形——新官上任的李毓昌竟是被山陽知縣王伸漢聯(lián)絡(luò)自己的仆人李祥、顧祥、馬連升與王伸漢以及王的仆人包祥里應(yīng)外合毒害致死的。

王伸漢是陜西渭南人，捐納為官，尤其懂得發(fā)國難財?shù)牡赖溃灰娞鞛?zāi)，就想這是發(fā)財?shù)暮脮r機。在與回到淮安城的李毓昌談?wù)撋疥栙c災(zāi)的問題時，王伸漢屢次要李毓昌多報災(zāi)戶：比如已經(jīng)查過的兩個鄉(xiāng)，實際受災(zāi)九千口，那么不如咱們報上一萬多口，多出的賑災(zāi)款，咱倆可以分潤；而且勘驗災(zāi)害辛苦，你老兄是新科貴人，何必親自下鄉(xiāng)？剩余未勘的兩個鄉(xiāng)不如讓我手下的典史去代查，向布政使楊大人回稟是你查的就行了。”李毓昌是正人君子，當然不能認可王伸漢的話。二人爭執(zhí)兩日，李毓昌負氣而回。他深知王伸漢貪婪成性，必然已經(jīng)有了以災(zāi)年為契機、損民肥己的舉動，因此他要求山陽縣書辦交出全縣戶口總冊，準備仔細核對。不但如此，他還寫下了一篇揭報，將王伸漢的所言所行記錄下來，準備向布政使楊頀檢舉。

李毓昌居心甚正、執(zhí)見甚明，奈何半世讀書，初來乍到，實在缺少城府，也沒有識人防人之心。他準備呈給楊頀的揭報，一旦遞交上去，王伸漢不但發(fā)不了財,連官帽也保不住——欲做這樣斷人財路毀人前程的大事，必須極其慎密才行。然而李毓昌舉動并不背人，自己打算寫揭報揭露王伸漢的事,全叫仆人李祥知道了。這李祥是個又貪又狠的小人，因跟著李毓昌沒有油水，早與王伸漢有所來往，受他好處，此時一見又有得錢的機會，便將李毓昌揭報之事告訴王伸漢。王伸漢又驚又怕，惡念頓起，因此就同自家仆人包祥商量了一條毒計。

本來，王伸漢與此次由省里委派的勘災(zāi)官員當中的多人都有秘密交易，涉及賑銀兩萬三千多兩，已經(jīng)可以算作數(shù)額特別巨大，一旦被李毓昌告發(fā)出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于是，王伸漢讓家仆包祥于十一月初五日到城里藥鋪買了砒霜，并聯(lián)絡(luò)李毓昌家仆李祥、顧祥、馬連升三人，約定于初六日夜間毒死李毓昌。十一月初六日，是當年的冬至大節(jié)，王伸漢以此為由請勘災(zāi)官員們到縣衙門吃酒，散席時已到二更時分。李毓昌帶著酒氣回到住處，隨手要茶解酒，仆人李祥將砒霜放在茶中，等到李毓昌毒性發(fā)作、腹痛難忍時，又叫進在外守候的包祥、顧祥、馬連升三人，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腰，又拿布條纏住口鼻，一通撕扯之下，用褡褳將還沒有斷氣的李毓昌吊在房梁之上，偽裝成上吊自殺。如此折騰，自然少不了鮮血四濺，不但李毓昌身上，據(jù)善緣庵的和尚證實，事后李毓昌臥室多處都有血跡，連床頭燈匣子內(nèi)的燈紗都被染紅了。事實上，這樣血腥殘忍的殺人現(xiàn)場，顯然破綻百出，只要后來來此調(diào)查官員稍有良心，是絕不難發(fā)現(xiàn)其中問題的，但后來的事情的發(fā)展卻委實令人驚訝。

次日一早，李祥假裝不知，進入李毓昌房內(nèi)，高呼主人上吊了，隨后到山陽縣衙報案，引王伸漢以及同城的淮安府知府王轂一起前來，隨行還有山陽縣衙的仵作。

淮安府知府王轂遠遠看了一眼尸身，便到外頭坐下，不聞不問。仵作按照驗尸的程序，先喝報“腦后八字不交”。所謂“八字不交”是古代法醫(yī)著作中的常見表述，指縊死者縊繩的著力部位在頸前部，多在甲狀軟骨與舌骨之間，繞向頸部左右兩側(cè)，斜行向后上方，沿下頜骨角，經(jīng)耳后越過乳突，升入發(fā)際,達頭枕部上方而形成提空，俗稱“八字不交”。也就是說，仵作認定李毓昌是上吊自殺！

仵作隨后揭開李毓昌胸前衣服查驗，又脫去一只襪子看了看。等再驗到口內(nèi)、口角處有血跡時，還沒等仵作在尸格單寫下記錄，王伸漢便命令仵作停止工作，用水將血跡洗去。

既然本縣老爺發(fā)話，仵作不敢不聽，將尸體草草處置，在尸格單上填報自縊完事。驗尸結(jié)束后，王轂打道回府，王伸漢向李祥要了李毓昌的貼身鑰匙，翻出李毓昌的賬簿、家信，特別是準備呈給藩司的揭報文稿，統(tǒng)統(tǒng)帶回衙門，付之一炬。

照理說，上司排遣的勘災(zāi)官員無故橫死，是天大的事，王轂身為知府，近在同城，怎能任由屬下官員如此肆無忌憚、蒙混過關(guān)呢？可以想見，其人亦非善類。王轂素性刻薄貪狠，人送外號王老虎。昔年在山東德州任知州時，曾辦過一案，時人記載：

淮安知府王轂，本來是個貪婪的酷吏。之前在德州擔任知州時，有兩個小男孩兒，大的十三歲，小的十二歲,在學(xué)堂里雞奸，被外人看見嘲笑。兩家的父兄羞憤不已，以至于到衙門互相控告，而州官王轂竟然坐實了罪名。按照律例，男子奸淫十二歲以下的男孩或女孩，不論強奸還是通奸，都以強奸論死。奸淫十二歲以上的男女，如果是和奸，就只處以比較輕的杖刑。于是，兩個孩子中那個十二歲的男孩被簡單責備后放回，而十三歲的則被判處絞監(jiān)候的重罪關(guān)進監(jiān)獄，因饑寒交迫而病死獄中。幾年以后，十二歲的男孩長大成人，準備參加科舉考試，十三歲男孩的父親記起前恨，又到官府控告，說此人當年有雞奸前科，我家的孩子已經(jīng)按律問罪，此人怎么能以被污之身參加科舉考試呢？十二歲的男孩聽說后羞憤難當，竟然自殺而死。兩個孩子當年正是性知識懵懂的時候，相互嬉戲而已，不能以成年人的標準衡量其行為。兩家父兄被旁人的嘲諷所激，一時之怒，控訴于官，是想平息流言，并不是要讓官府坐實此事，對兩個孩子治罪。如果為官者心存仁愛，就該判定兩個孩子嬉戲打鬧,并無雞奸實情，交兩人的父親各自領(lǐng)回去教育教育也就是了，豈不皆大歡喜？而王轂天性刻薄，竟然定幼童以死罪。當時擔任德州糧道的孫星衍目擊此事，甚為不平，后來聽說山陽冒賑案敗露，王轂被處以死刑。孫星衍就感慨道：哪怕沒有山陽的事，只論德州一案，王轂這樣的酷吏也早該死了！

王轂與王伸漢都是通過捐錢獲得當官的身份，又同在山東任過職，交情匪淺。此次王伸漢殺人滅口的事，先向王轂告知，并以重金賄賂。王轂答應(yīng)替王伸漢擔當，因此在驗尸時假裝不知，事后又幫王伸漢作偽證，瞞住上司。所以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之時，嘉慶帝稱其“同惡相濟”，他被處死一點也不冤枉。

為了安撫一眾同謀等人，避免事情敗露，李毓昌死后，王伸漢馬上將李祥、馬連升二人推薦到淮安通判、寶應(yīng)知縣兩處衙門當差，又給想要回老家的顧祥送上銀錢,請他們四散而去，各謀高就。然而天理昭彰，報應(yīng)不爽,王、李等人百密一疏，竟沒有將李毓昌帶血的袍褂銷毀,反而放進行李箱中，讓李泰清帶回了老家，最終促成了這件驚天冤案的徹底反轉(zhuǎn)。后人為了烘托大案的神秘性,多將此事附會于鬼神，稱李毓昌枉死后，被上天封為山東棲霞縣的城隍，他托夢于同鄉(xiāng)荊某，讓荊某到自己家去，告訴妻子林氏開棺驗尸，開棺后數(shù)日，荊某也去世了。

事實上，僅與淮安知府王轂達成攻守同盟，不過是王伸漢殺人滅口得以實現(xiàn)的第一個環(huán)節(jié)。如果清朝地方行政系統(tǒng)的既有監(jiān)督機制能正常運轉(zhuǎn)，李毓昌的冤情不出兩江范圍就應(yīng)該被揭發(fā)出來，不必等到李毓昌的叔叔進京告御狀再行申雪。可惜，在這件事情上，兩江大員好似公堂木偶，面對漏洞百出的呈報文書，只知應(yīng)付過關(guān)。譬如李毓昌被害僅三四天后，布政使楊頀就因公事路過淮安，也曾就李毓昌自縊一事召李祥等問話，被與王伸漢事先對過口供的李祥當場糊弄過去。自己派下去賑災(zāi)的官員說死就死了，僅憑仆人巧言幾句，就置之不理,楊頀之昏聵草率可見一斑。此外，按照定例，自己轄區(qū)內(nèi)的官員自殺,地方官理應(yīng)將相關(guān)案件的詳情報到本省按察司，經(jīng)過訪查判斷是否屬實，然后報給本省的督撫衙門復(fù)查，程序上是沒有什么漏洞的，只要一人認真，就很難蒙混過關(guān)。然而時任江蘇按察使胡克家、江蘇巡撫汪日章、兩江總督鐵保三人，都如同擺設(shè)。其中，鐵保上年聽聞此事，本來心存懷疑，準備讓知府王轂將李毓昌的仆人李祥等人帶到省城訊問清楚，然而知府王轂回稟說李毓昌的幾個仆人們都已經(jīng)回鄉(xiāng)，他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干脆用印了賬。

3、來自仁宗皇帝嘉慶的焦慮

對于江蘇官場的整體敗壞，進而思及其余各省大約莫不如此，嘉慶皇帝又恨又氣、又憂又愧，不由感慨：“李毓昌是新科進士、現(xiàn)任職官，受上司委派而來，這樣的人身死不明，地方官大員們尚且含糊蒙混，不肯認真勘察偵破，換了小民百姓含冤受屈，更有誰能盡心審案，為他們昭雪冤屈呢？可見天下之大，草菅人命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啊！朕知人不明，誤用汝輩，誠朕之咎。不知汝等尚有何顏上事天子，下對萬民！”

更有甚者，嘉慶十四年六月，刑部已經(jīng)將案情的來龍去脈審問明白、上奏定罪。沒想到到了當年七月，兩江總督居然鐵保又上了一道奏折，稱此案撲朔迷離，江蘇方面雖加緊徹查，但毫無端倪。他甚至一面牽強附會鬼神之說作為案由，一面懷疑是冬至宴席上的飯菜有毒，進而將廚子和同席之人抓起來拷問。氣得嘉慶皇帝對這位書法大家、八旗名進士破口大罵：

你真的是糊涂至極！對整個案件的關(guān)鍵細節(jié)全然不知，不但不能勝任封疆大吏重任，甚至都不配在朝堂內(nèi)繼續(xù)任職！

對于這幾個將他臉面丟盡的無能廢物，嘉慶帝一改平日較為寬以待人的作風，在尚未處理正犯之前，就下旨將兩江總督鐵保革去一切職務(wù)，發(fā)往烏魯木齊效力贖罪；江蘇巡撫汪日章革職回籍；按察使胡克家革職，留河工效力；布政使楊頀暫免革職，留河工效力。另外,本次淮安賑災(zāi)官員共有十人，除李毓昌因為不肯同流合污而慘遭毒害外，以同知林永生為首的六人均與王伸漢串通分錢，查明后抄家流放,并強調(diào)即使遇到大赦也永遠不準放還。只有教諭章家麟一人不但沒有受賄，而且所核對的災(zāi)民戶口數(shù)目一個不差，嘉慶任命其升任知縣，以資表彰。

對于真兇，此案的處理更是極為嚴厲，一改傳統(tǒng)法律運作中一命抵一命的慣常做法，以六命抵一命。王伸漢冒賑銀兩萬三千兩，自己就從中拿了一萬三千兩，已屬罪不可赦，更是謀殺李毓昌的主謀，判處斬立決，其子收監(jiān)，滿十六歲后流放到烏魯木齊。王轂明知內(nèi)情卻仍然受賄銀兩千兩，更是幫王伸漢掩蓋真相，判處絞立決，家產(chǎn)一律抄沒充公。李祥、顧祥、馬連升本來是奴仆，卻殺死自己的主人,因此全部凌遲處死。王伸漢的奴仆包祥處斬。其中，李祥謀害主人，從中聯(lián)絡(luò)，實屬惡貫滿盈，嘉慶皇帝專門要求刑部官員將其押解至李毓昌墳前,先施行夾刑一次，再行處死，死后摘心祭奠，以泄民眾的憤恨；包祥設(shè)計了毒殺李毓昌的詭計，狠毒至極，也施行夾刑一次，再行處斬；顧祥、馬連升二犯先重打四十板，再行處死。

執(zhí)行夾刑的夾具

對于李毓昌這樣出淤泥而不染的孤忠之士，嘉慶皇帝深為哀悼，數(shù)次流淚，心里也頗有因為他的冤情能夠申冤昭雪，覺得腐敗不堪的朝廷還有挽回的余地，而略微覺得寬慰的心理。他給為官不到一年的李毓昌加賞知府銜，并以知府規(guī)格賜葬賜祭,親自撰寫了《憫忠詩》，同時命令山東巡撫制備石料，立碑以志，得使循吏清風，永垂不朽。又以武秀才李泰清來京呈控，使得沉冤昭雪，特賞賜武舉功名。再者李毓昌并無子嗣及親兄弟，皇帝特別關(guān)心他的立嗣問題，以及遺孀林氏的生計，當?shù)弥钍霞易鍨樗^繼族侄李希佐為嗣，林氏奉養(yǎng)有人后，則又下旨賞給李希佐文舉人的身份，允許他來年參加會試，使李氏家族能夠世代為國盡忠。同時地方上的府道官員共同捐資一千兩，送給李毓昌的遺孀林氏作為養(yǎng)老錢和女兒的嫁妝。

李毓昌之墓在1966年被徹底破壞，1996年由即墨市博物館重修

在《饑餓的盛世》一書中，嘉慶皇帝被形容為“囚徒嘉慶”。從本案的處理上，我覺得他還真算是個厚道人。相對順治到乾隆四位皇帝的作風，他已經(jīng)是相對柔和得多了。如果碰到上面那四位皇帝，被殺的人絕不僅僅這么少。

4、王伸漢利誘李毓昌的奴仆殺死主人為何能夠成功

本案中，李毓昌的奴仆李祥、顧祥和馬連升等三人為何一定要害死自己的主人呢？實際上就是因為，四人自認為和李毓昌一起來淮安是發(fā)國難財?shù)模簿褪恰俺再c”！

封建王朝賑災(zāi)是非常重要的職責，而一旦朝廷派發(fā)賑災(zāi)款，就會有人趁機中飽私囊。李祥等人本以為來淮安是要大發(fā)一筆橫財，沒想到李毓昌“冥頑不靈”，斷了他們財路，如同殺他們的父母，他們怎么會再保護李毓昌呢？因此當王伸漢找到他們要里應(yīng)外合殺死李毓昌時，他們立刻就答應(yīng)了，而且心狠手辣毫無愧意！

而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吃賑”這種事早已經(jīng)是天下皆知。各地官員都是見怪不怪，以至于讓李祥等人覺得沒吃上賑災(zāi)款是吃了大虧！

面對官員如此貪腐無恥執(zhí)政敷衍情況，嘉慶皇帝是一籌莫展，此時他想起來乾隆時期大學(xué)士阿桂的一句話：“外間風氣非一人能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