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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lliott Erwitt/Magnum
利維坦按:
相信大多數人好奇心的出現,是處于“常識”與“艱深晦澀”之間的某個區域——如果你有一天忽然對“意識”產生了好奇,結果在沒有任何知識儲備的情況下,忽然在相關閱讀中看到諸如神經元放電、突觸傳導、膠質細胞、伏隔核等等在你眼中完全不懂的用語,你的沮喪感可能很快就會使好奇心消散掉。
反之,如果一個在你看來人盡皆知的知識或事實,也大概率不會讓你產生任何興趣和好奇,因為這在你看來簡直沒必要浪費時間去研究。我們對于信息的獲取,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你的好奇心,而好奇心在你的一生中也絕對不是一成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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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充滿好奇的生物。我們清醒時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以某種形式尋找并獲取信息:看電視、聽播客、讀書或在線文章,或者從同事那里打聽最新的辦公室八卦。雖然其中一些信息無疑對我們有用,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幾乎沒有實際用途——比如想知道一部小說的結局。
人類并非唯一渴望信息的物種。即便是微小的線蟲——秀麗隱桿線蟲,其毫米級的身體里只有302個神經元——也被發現會主動獲取關于其環境的信息。它們這樣做,很可能只是為了提高覓食效率;但與我們更接近的近親——獼猴——卻愿意為對自己并無實際用處的信息付出代價。在我讀研究生期間進行的一些實驗中,猴子們為了更早地知道賭博的結果,甚至會放棄稍大一些的獎勵,即便這些信息對它們沒有任何用處。
一些研究者提出[1],好奇心本身是一種驅動力,就像饑餓或口渴一樣。其觀點是:由于很難預知哪一條信息未來可能派上用場、幫助我們滿足其他需求,進化便內建了一種為了信息本身而尋求信息的驅動力,讓我們積累這些信息,以備不時之需。
但這種對信息的迷戀引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我們如此喜歡信息,為什么不主動去尋求更多呢?我們大多數人時刻被各種各樣的機器和現象包圍,卻對它們知之甚少。此刻,我面前就放著一個麥克風。麥克風是如何將由空氣波組成的聲音轉換成電信號的呢?我一無所知。同樣,我也不知道我的升降桌里的電機是如何將電能轉換成運動的。
引發這些疑問的并非只有科技。窗外的樹木是如何把陽光轉化為可用能量的?除了“光合作用”這個詞之外,我幾乎說不出更多。我對水的化學性質也只有極其粗淺的理解——正是這些性質讓水表現出其特有的“濕”的狀態,使它能在我手上流動、在涂了油或乳液的皮膚上形成水珠,并且容易被毛巾吸收。
我可以通過互聯網獲取海量的知識。一次簡單的搜索,就可能大幅提升我對所有這些現象的理解。然而,我卻從未主動停下來去查過這些具體問題的答案。
人類天性好奇,但我們的好奇是有選擇性的。當然,我們不可能對一切都感到好奇——每個人可用于獲取信息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但為什么我們會如此強烈地想要知道一部電視劇的劇情如何收尾,卻幾乎沒有動力去了解我們日常使用的設備是如何運作的,或是生活中其他方面的原理?究竟是什么塑造了我們這種特定的好奇模式?
根據教育心理學家帕特里夏·亞歷山大(Patricia Alexander)提出的“領域學習模型”(model of domain learning)[2],當一個人剛開始學習某個領域——比如物理學或古代史——時,他對該領域只有一種情境性興趣。也就是說,只有在某種外部因素(例如老師)將注意力引向這個領域時,他才會表現出學習興趣。隨著學習者逐漸形成一個更加連貫、系統的知識結構,他們就能夠把新的學習內容嵌入這一概念框架之中,并開始在該領域內主動尋求信息,產生更強的內在興趣。
想象一下,你拿起一本厚厚的教科書,內容是一個你幾乎不了解的國家的歷史。書中會提到歷史人物的名字、城市、鄰國,以及河流、山脈等地理特征。即便你不斷查閱地圖,也很快會發現自己難以跟上這一主題錯綜復雜的脈絡。如果缺乏先前的知識——比如對地理的了解,或者對其他歷史案例的熟悉以便進行類比——你將很難應付這種復雜性。付出的努力,感覺根本得不償失。

? GIPHY
因此,在某些領域中缺乏好奇心,可能只是因為理解其中復雜概念的認知難度太高。這一點與審美心理學中的研究相呼應。人們往往更容易被更復雜的藝術作品吸引——但這種吸引力只到某個限度為止。當視覺復雜性達到非常高的水平時,藝術作品的吸引力反而可能會降低[3]。然而,研究也表明,具有視覺藝術專業知識的觀眾能夠駕馭更高的復雜性,因此他們更偏愛復雜的藝術作品。人們傾向于選擇復雜度與自身理解能力之間達到平衡的作品。
人們對那些自己有中等確定程度的問題最為好奇。
發展心理學研究同樣發現了一種“金發姑娘區間”(Goldilocks zone),即復雜程度恰到好處的范圍。研究表明[4],嬰兒會對既不過于復雜、也不過于可預測的事件投入注意力。發展心理學家塞萊斯特·基德(Celeste Kidd)認為,這是因為嬰兒在尋找一種中間狀態:既不是難以學習的模式,也不是已經完全可預測、因而沒有任何學習空間的模式。
[“金發姑娘區間”(Goldilocks zone),又稱金發女孩效應,來自英國作家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的童話故事《三只小熊》,講述一位名為Goldilock的金發女孩進山采蘑菇,不小心闖進了熊屋,趁著熊爸爸、熊媽媽和熊小孩外出還沒有回來,金發女孩盡享廚房里各種美食,然后舒適地躺在熊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做了一個美夢。被金發姑娘霸占的房子中,每個熊都有自己偏好的床、食物和椅子。金發姑娘在偷食過三碗粥、偷坐過三把椅子、偷躺過三張床后,金發姑娘覺得不太冷或不太熱的粥最好、不太大或不太小的床和椅子最舒適。直到有一日,三只熊回來了,原來此間房子屬三只熊所有,金發女郎的幸福生活便一去不復返。
由于童話故事在不同文化中都很流行,所以“恰到好處”的概念很容易理解,并很容易應用于廣泛的學科,包括發展心理學、生物學、天文學、經濟學和工程學等。編者注]
在成年人身上,關于好奇心的研究也發現了另一種“金發姑娘區間”,不過這一次與我們對自身知識的確定程度有關[5]。人們對那些自己有一定把握、但并非完全確定答案的冷知識問題最感興趣。對于那些自己非常確信答案的問題,人們的好奇心較低,顯然是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了答案;而當人們對某個問題毫無頭緒時,好奇心同樣較低。這可能是因為,在缺乏任何相關知識儲備的情況下,答案并沒有太大的意義——它無法與已有的知識產生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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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ke Wrecks
比如這樣一個問題:“加拿大的第二任總理是誰?”如果你對加拿大歷史中那些重要人物一無所知,你很可能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答案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但如果你對加拿大歷史有所了解,只是記憶有些模糊,那么腦中可能會浮現出幾個名字,你的好奇心也就會被激發起來。
這使得研究者將好奇心描述為一種填補知識空缺的驅動力。當我們注意到一個空缺——比如聽到某些冷知識問題時——就會產生想要把它補上的沖動。如果不是空缺,而是徹底的無知,我們就不會有同樣的需求。我們內在的信息饑渴,指向的是那些我們擁有足夠概念結構、能夠被“消化”的信息。對某一主題的既有知識,通過在該領域的概念空間中提供大量支架,創造出了足夠清晰的結構,從而形成引人入勝的知識空隙。
這一切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我們不會去追求某些類型的問題——那些我們缺乏相關信息、無法看清自身知識缺口,或者復雜程度高到難以應對的領域中的問題。但我周圍的一些物品其實相對簡單,可我卻常常驚訝于自己對它們的了解如此之少。為什么我不去查閱一下抽水馬桶的機械原理呢?
部分原因無疑是“習慣化”。我意識到周圍的物體,但我已經見過它們太多次了,以至于它們不會主動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對它們的存在已經有些麻木了。如果我第一次看到它們時沒有想到要了解它們的工作原理,那么我第一百次看到它們時也不太可能想到。我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知識上的不足。
有許多事情,我們以為自己理解了,但實際上理解是零散而膚淺的。
但在某些情況下,還有一種更隱蔽的解釋:有些問題對我們來說是“不可見的”,因為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研究表明[6],人們往往對自己的知識過于自信。人們會說自己知道自行車是如何運作的,但當被要求畫出各個部件之間的連接方式時,許多人畫出的自行車根本無法運轉——比如把鏈條連在前輪上,使其無法驅動轉動。人們也會聲稱自己知道硬幣長什么樣,但在被要求畫出來時,卻完全畫不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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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ott H. Young
在另一些研究中[7],人們先被要求報告自己對某樣事物的理解程度,然后被要求對其進行解釋。在嘗試解釋之后,再次對自己的理解程度進行評分。你也可以試一試:在1到5的范圍內,你覺得自己對抽水馬桶的工作原理理解得有多好?現在試著解釋一下它的運作方式,看看你對自己理解程度的信心是否發生變化。在這些研究中,人們對自己理解程度的評分會下降,仿佛正是嘗試解釋,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其實并沒有理解得那么好。
換句話說,有許多事情我們以為自己理解了,但如果真正深入思考一下,就會發現自己的理解其實是零碎而淺薄的。
然而,這一切意味著,我們身邊其實存在著大量未被意識到的學習世界的機會。要喚醒你的好奇心驅動力,也許有必要主動去尋找你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事物或事件中的知識缺口——無論是在家中、工作時,還是閱讀新聞的時候。那些你多少知道一點,但腦中的圖景并不完整的領域。
在某個領域中積累一些知識,是讓我們看見新的學習機會的重要方式。但在我們各自的“金發姑娘區間”的復雜度范圍內,其實還有很多事情,都完全可能變得更加有趣。有時候,只需要對身邊的事物多留一點心,并謙遜地問問自己:我真的理解它嗎?
參考文獻:
[1]psycnet.apa.org/buy/1994-41058-001
[2]journals.sagepub.com/doi/10.3102/0013189X032008010
[3]journals.sagepub.com/doi/10.1207/s15327957pspr0804_3
[4]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036399
[5]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11/j.1467-9280.2009.02402.x
[6]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111/cogs.12280
[7]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062901/
文/Tommy Blanchard
譯/天婦羅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syche.co/ideas/why-are-we-curious-about-some-things-and-indifferent-to-others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天婦羅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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