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25年,我度過了十分平靜的一年。放下了一些原本以為很重要的事情,也去了許多陌生的地方。我還想看一看沒看過的世界,并且試圖將自己盡可能地隔離于無盡的焦慮之外,整理過往人生。實際上,我如今已經很難追溯焦慮問題的源頭來自哪里。好像并沒有什么可見的危機和不幸發生,但又時時刻刻緊張,難以徹底克服。
2022年精神狀態最不好的時候,我對治療匍行性斑禿的皮膚科專家說,我還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及膀胱過度活躍的問題。我記得醫生態度很嚴厲地對我說,那你要先去泌尿科,看好了再回來,以及“如果你不能在十點以前睡覺,那頭發的治療我們將無法展開,你不用浪費錢再來”。話雖如此,醫生還是提醒我每天要吃香蕉和橙子,并且曬半個小時太陽。天曉得后來我在自己家的陽臺上,認認真真地曬太陽,直到把自己給曬傷了。
生活節奏的調整看似容易,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強大的慣性難以克服,暗黑如潮水般的沉重感受總是會在莫名的時候突然涌現。一直到2024年年底,我依然有四根手指寬度的斑禿沒有長好。我也不想吃藥了,我總覺得我能憑借意志力找回信心。不過這場慢性病并沒有讓我產生更新穎的情緒。我只是會通過觸摸,一遍遍確認自己身體的變化,從而勾連對自身生活節奏的掌握和感知。
2025年秋天,我做了一場很特別的寫作工作坊,關于進食障礙與文學敘事,起因是我曾有一個學生在兩篇作業中寫到多種進食障礙的表現,包括神經性厭食、神經性貪食及暴食。因為缺乏常識,在初期修改學生作品的過程中,我總是給不出合適的文學建議。而當我終于籌措到資金和研究團隊開辦跨學科工作坊時,學生已經畢業兩年。我始終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是因為我聽到親歷者說,這個精神疾病和吃飯關系并不大,但與對身體的控制與認知障礙有關。通俗一點來說,神經性厭食癥的親歷者也許是在日常生活中感到過無力和失控,轉而希望通過控制自己的體重或肌肉來找回主體性。這個解釋非常打動我。親歷者所認為的“如果我再瘦20斤,家人或愛人就會愛我”的奇怪想法,實際上沉迷在某些工作指標中的職場人同樣會有親切的共鳴。
人的欲望是如此復雜,而人的肉身又非常脆弱。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人們的確會在一些說不清楚的時候,作出非理性的決策。例如2026年開年,我看到新聞中組團徒步登山遇險的事故發生,引發了討論。
![]()
其實我也是網紅博主“神秘園”的忠實粉絲。一開始我覺得博主復盤過的山難、水難和《西游記》的險難設定很像(唐僧就很怕山,但他其實也誕生于江心水難的古典神話中),慢慢地又會看到許多決策背后的復雜隱喻。一個普通人在裝備不夠、準備不足的情況下,為什么會突然想要徒步和爬山?他們是輕蔑大自然嗎?會不會是因為一兩次偶然的成功經驗,幫助他們找回過一些生活上的信心?洞穴探險則更加令人費解,尤其是在水體被攪動之后,也許并沒有任何所謂的“風景”可言,每一分鐘的決策失誤都會帶來致命的災難。可見探險家們追求的,并非純粹的美景,更可能是心理層面上的權力感。這種掌控感顯然是人性中很難被馴服的追求。因為,并非所有人都會擁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生,但想象中的登山和浮潛,相比直接獲得金錢和權力似乎要可行一些。
最近還有一個熱詞,叫“總觀效應”,也會給我啟發。它原本指的是宇航員從太空回望地球所產生的認知顛覆。俯瞰地球的體驗并不全然都是美好的、帶有征服快感的,相反許多宇航員在大氣層外觀察地球之后,產生了非常復雜和深遠的心理反應。那甚至不只是圍繞著“暗淡藍點”所感受到的敬畏心,而是伴隨著主體性消亡的恐懼和悵惘。
新年里,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夢,我夢到我也飄浮到了地球之外,但詭異的是,我試圖摸一摸頭發還在不在,但摸不到,非常著急。原來,那種缺憾般的治療成果,竟然會成為我確證生命“真實”和“存在”的路徑。
好在,經過一年的休整,我只剩一根手指寬度的頭發沒有找回來了。
原標題:《夜讀|張怡微:總觀效應》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
本文作者:張怡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