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一八年二月的一場冷雨,洇濕了潼關外的山道。奔命而來的斥候翻身下馬,對著李密的帥帳大喊:“王世充的旌旗,已經過了伊闕!”李密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知道了。”誰也不會想到,這支被譽為“北地雄獅”的二十萬瓦崗軍,就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分崩離析。
回首三年前,河南白馬河畔還是另一番景象。當時的瓦崗寨不過是千把人的草莽聚落,日夜劫糧度日。翟讓、單雄信、徐世勣這些粗豪漢子橫沖直撞,奈何缺乏大謀。直到李密被迎入寨中,局面瞬間變了——燒洛口倉、擁糧十余萬石、軍號如雷動,瓦崗軍從此躋身天下叛軍第一方陣。李淵、竇建德紛紛奉之為盟主,可見其風頭之盛。
李密最初的算盤并不復雜。只要拿下東都洛陽,就能擒住隋廷“半壁江山”的咽喉,憑借十庫豐富的糧草財帛穩坐中原。問題在于,洛陽城高池深,王世充雖貌似油滑,實則是個能挨打的狠角色。雙方對峙一年,紅衣鐵馬踏碎了洛陽外郭,但宮城巍然不動,瓦崗的兵力、口糧和士氣卻在日夜流血。
有人勸他繞道關中。柴孝和在軍門外直言:“公若據長安,天下可定。”李密搖頭,“弟兄家小多在河洛,孤豈能棄之?”這幾句話說來悲壯,卻也暴露了他最大的掣肘——后方利益。糧倉在洛口,人心在中原,二十萬餉運若越秦嶺,后勤一道就足以拖垮任何雄心。李密不敢冒險,于是只能在洛陽這口大鍋前消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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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憂接踵而至。瓦崗軍的底層士卒大半是裹挾而來,各懷算計;將領里邊,翟讓的威望僅次于李密,手握嫡系,又自恃開山鼻祖,常常不受節制。有一次,翟讓喝得興起,竟命人“好好教訓一下”李密的親信幕僚。李密咬著牙忍下,嘴上卻隨意哼了一聲。可裂縫已經出現。
同年五月,李密借賞賜之名,把翟讓請進營中。帳篷里觥籌交錯,酒過三巡,李密忽然以“謀逆”名目下令取首。徐世勣護在門口,被左右的長刀逼住,他只能愣在原地。那天夜里誰說了什么,史書無從考證,只留下徐世勣后來的一句嘆息:“悔不及矣。”自此,瓦崗軍的心氣兒再也回不來,暗流涌動。
就在這時,江都風聲鶴唳。宇文化及劫殺隋煬帝,挾十余萬驍果軍北上。驍果軍是隋煬帝親手打造的精兵,驕悍異常,渴望殺回故鄉。李密盤算盤:若不先除了這股虎狼之師,黎陽老巢將被螫破;若久拖,王世充也難纏。于是他選擇出關迎擊,連夜西進,拋下對洛陽的圍困。
沙苑之戰是個分水嶺。瓦崗軍雖仍有二十萬,卻已無早年那股銳氣。李密的打法簡單粗糙,正面強攻,七十里長陣上鼓聲震天,雙方死戰三晝夜。驍果軍雖苦,但背水死守,終究挫住了瓦崗軍的銳勢,反手發動騎兵突擊。瓦崗前軍潰散,后軍動搖,尸骸枕藉渭水。參與指揮的秦瓊、程咬金浴血而退,卻救不回不斷奔潰的主力。
此時的王世充像一只陰郁的禿鷲,冷眼旁觀,待價而動。他盯了整整半年,終于抓住機會,一面派人秘密聯絡單雄信,許以厚祿;一面出兵截斷瓦崗軍東返路線。等李密殘部狼狽撤向新安時,他猛然斷尾撲殺。瓦崗軍營寨失火,輜重山崩,夜色里喊殺一片,眾將各逃性命,秦瓊墜馬重傷,徐世勣拔營北遁。到天亮時,昔日“二十萬雄兵”只剩潰卒數千。
李密無城可依,只得向西,想投已稱帝的李淵。途中,舊部接二連三逃散,他還能信誰?高墻深宮外,長安城門緊閉,李淵早已把他視作燙手山芋。李密跳下戰馬,對隨從苦笑:“昔日良策皆為幻影,天意如此。”最終,他在熊州境內被唐將盛彥師所執,誅于渭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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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放棄洛陽折向關中,如果對翟讓施以懷柔而非屠刀,如果對驍果軍采取借力打力的做法,局面是否會改寫?歷史無法假設,但可以確認一點:瓦崗的崩潰源自內部信任鏈的斷裂,戰略搖擺只是導火索,真正的爆炸物早已埋在心墻之中。
有意思的是,王世充收編了秦瓊、程咬金、單雄信這些猛將,卻依然擋不住日后的唐軍。徐世勣更是在突圍后投奔李淵,最終位至凌煙閣。李密曾經力主的“取長安”大計,居然成為他人成功的腳本。歷史的諷刺,讓人在扉頁處停下筆來。
從洛口倉的烽火到熊州劊子手落刀,李密只用了短短三年。他的才智、野心、果斷無可否認;他的遲疑、猜忌、冒進亦同樣致命。興也倉廩,敗也人心——這句話掛在許多軍機處墻上,可惜李密沒來得及看到。
關于那支踏碎黃塵的瓦崗鐵騎,后世留下的只是戲臺上挽弓橫戟的身影。徐世勣在晚年曾對門人言:“當年黎陽河畔,若主公肯放手,我徐世勣甘為前鋒。”此言真假已無處求證,但李密一夜敗亡的根由,卻永遠寫在了短促而絢爛的隋末亂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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