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謝羽笛這首詩的時候,是凌晨三點。
窗外有警笛聲劃過,像一把很鈍的鋸子。
但我沒去管它。
我的注意力全被那種灼燒感抓住了——就在手里這幾行字上。
說實話,關于黃河的詩,我讀過沒有一千首也有八百首。
大部分都在寫“水”。寫那種浩蕩,寫那種泥沙俱下的悲壯,或者像游客站在壺口瀑布邊上拍的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
但這首不一樣。
它讓我——怎么說呢——有點生理性的不適。
胃里像是吞了一塊滾燙的炭。
謝羽笛上來就干了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他把黃河給“固化”了,或者說,把它還原成了一種比水更古老、更暴力的物質形態。
“不是水”。
這三個字斷得真狠。
像是一刀切斷了我們對這條河所有的抒情慣性。
一、 冶金術作為一種歷史修辭
如果你仔細盯著第二行看,“一鍋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態青銅”。
我不確定詩人寫這句的時候是不是在盯著某個青銅鼎的紋路看,但這意象選得太毒了。
青銅。
這種物質本身就帶著一種祭祀的、殺戮的、權力的血腥味。
它不是自然界的產物,它是人造的。是火與礦石的暴力性交配。
把黃河比作“液態青銅”,這不僅僅是一個視覺上的通感(黃濁色),更是一種時間維度上的壓縮。
五千年。煮沸。
這里面有一種熱力學上的恐怖。
通常我們說歷史是“流動的”,是線性的。但在謝羽笛這里,歷史是一鍋一直在被加熱、從未冷卻過的金屬湯。
我試圖找個詞來形容這種感覺……
粘稠?
滯重?
都不太準確。
就是那種……密度極極大,你把手伸進去就會瞬間碳化的那種重量。
它暗示了這條河承載的不是輕飄飄的文化鄉愁,而是某種極其沉重、甚至帶有殺傷力的文明負荷。
我記得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里提過類似的觀點——關于火的“實體化”。
但這首詩里的火,是藏在水(或者說液態金屬)下面的。
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在河南安陽看過的一個出土現場,那些生銹的矛頭。這首詩其實就是在寫那個銹跡剝落之前的狀態。
那種剛剛被澆鑄出來的、帶著火氣的原始狀態。
二、 痛覺地理學:公牛與傷口
如果說第一節是靜態的冶金,那么第二節就是動態的聲學暴力。
“幾億頭公牛被同一條鞭子抽打”。
讀到這兒,我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一下。
這聲音太吵了。
不是那種悅耳的轟鳴,是噪音。是幾億個喉嚨同時發出的低頻震動。
“同一條鞭子”。
這意象太有政治哲學意味了。我不展開講,但這鞭子是誰的?是地心引力?是命運?還是某種不可抗拒的皇權意志?
詩人沒說。
他只是讓你聽。
聽那種“從昆侖的頭顱里噴涌”出來的失控。
這讓我想起海德格爾討論過的“被拋狀態”。但這群公牛不是被動地被拋入世界,而是被驅趕著,帶著一種絕望的動能沖下來。
緊接著,那個關于“傷口”的意象,簡直是把這首詩的痛感推到了峰值。
“在版圖上撕開巨大的傷口,/ 又自己用泥土縫合”。
我不得不停下來,點了根煙。
這句寫得太……太疼了。
通常我們會把河流比作母親的血管,比作乳汁(雖然結尾也提到了),或者大地的脈絡。
但謝羽笛直接把它定義為“傷口”。
一條巨大的、潰爛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而且它還在“自己用泥土縫合”。
這讓我想起那種在戰場上沒有麻藥,自己拿針線縫肚皮的老兵。
這是一種何等粗礪的生命力?
這不是風景。
這是地質學級別的自殘與自救。
我忽然意識到,很多寫黃河的詩之所以輕飄飄,就是因為它們只有審美,沒有痛感。
而這首詩,它拒絕審美。
它甚至有點丑陋。
混著泥沙,混著汗,“拒絕清澈”。
“拒絕”這個詞用得好。這是一種主動的主體性。
大家都想要“河清海晏”,但這河偏不。
它就要渾。就要臟。就要帶著那種粗暴的顆粒感。
因為它知道,清澈意味著貧瘠,意味著遺忘。
只有渾濁里,才藏得住那么多“父親的父親”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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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骨頭撞擊巖石的回聲
這首詩的節奏在后半段發生了一個有趣的斷裂。
“聽”。
一個單字句。
像是指揮棒突然停在半空。
然后是極長的句子拖拽。
“父親的父親,在旱季把嗓子喊破,/ 骨頭撞碎在巖石上的回聲”。
這里的時間感突然從宏大的“五千年”塌縮到了具體的“父親的父親”。
也就是個體的苦難史。
旱季。
把嗓子喊破。
這不僅僅是勞動號子,這是一種生存絕境下的生理反應。
我讀這幾行的時候,耳根有點發燙。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陜北的一條溝里,聽過的一個老漢唱信天游。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肺葉底下,像是兩塊干硬的土坷垃在摩擦。
謝羽笛把這種聲音物化成了“骨頭撞碎在巖石上”。
這是硬碰硬。
肉體與自然的直接對撞。
沒有溫情脈脈的面紗。
在這里,河流不再是客體,它成了祖先尸骨的液化形式。
這其實涉及到當代詩歌寫作中一個挺棘手的問題——如何處理宏大敘事與個體經驗的關系。
很多詩人一寫黃河就容易空。容易堆砌形容詞。
什么“波瀾壯闊”、“源遠流長”。
那些詞像塑料花一樣,看著熱鬧,沒味兒。
謝羽笛避開了這些坑。
他用的全是硬詞。
青銅。公牛。頭顱。傷口。骨頭。巖石。
這些詞本身就是帶角的,能硌人的。
他用這些硬質的詞,去搭建一條流動的河。
這種張力,或者說這種“詞語的內爆”,構成了這首詩的核心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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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悖論性的乳汁
結尾。
“你的濁浪 / 是我們村莊唯一的乳汁”。
這句看似回到了傳統的“母親河”隱喻,但你仔細品品。
前面鋪墊了那么多暴力、高溫、金屬、傷口、碎骨。
最后告訴你,這東西,這鍋滾燙的液態青銅,是“唯一的乳汁”。
“唯一”。
這個詞太殘忍了。
沒得選。
就像那個年代的饑餓,像那片貧瘠土地上的宿命。
你必須喝下這混著泥沙、混著血汗、甚至混著祖先骨頭渣子的液體,你才能活下去。
這哪里是乳汁?
這分明是一種帶有毒性的、酷烈的生命原漿。
這種結尾的處理,把整首詩從“歷史批判”又拉回到了“存在論”的層面。
它不是在歌頌,也不是在詛咒。
它是在陳述一種事實。
一種無可奈何又必須認領的血緣事實。
結語
讀完這首詩,我把書合上。
手心有點潮。
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這首詩其實挺短的。
但它的密度大得驚人。
就像那個“液態青銅”的比喻一樣,它把幾千年的時間壓縮進了一個極小的容器里,壓力大到隨時可能爆炸。
現在的詩壇,充滿了太多聰明的小詩。
精巧的隱喻,像拋光的玻璃球。
但謝羽笛這首不是。
這是一塊沒怎么打磨過的礦石。
甚至有點割手。
但我喜歡這種割手的感覺。
因為它證明了,在這個AI都能寫出“大河奔流”的時代,依然有人愿意用肉身去撞擊那些堅硬的詞語,去復原一種屬于人類痛覺的歷史現場。
剛才那陣警笛聲好像停了。
但那幾億頭公牛的咆哮聲,還在腦子里嗡嗡響。
這大概就是好詩的后遺癥吧。
黃河 液態青銅
作者:謝羽笛
不是水
是一鍋煮沸了五千年的液態青銅
咆哮?不
是幾億頭公牛被同一條鞭子抽打,
從昆侖的頭顱里噴涌
誰的血?混著泥沙,混著汗,
拒絕清澈
在版圖上撕開巨大的傷口,
又自己用泥土縫合
聽,
那是父親的父親,在旱季把嗓子喊破,
骨頭撞碎在巖石上的回聲
你的濁浪
是我們村莊唯一的乳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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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謝羽笛,《黃河 液態青銅》,《詩刊》,2022年第X期。
[2] 加斯東·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杜小真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年,第12-15頁。關于“火的實體化”與“熱度情結”的論述。
[3] 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第156頁。關于“被拋狀態”(Geworfenheit)的概念。
[4] 關于黃河河道變遷與“傷口”隱喻的地質學背景,參見譚其驤,《歷史時期黃河下游河道的變遷》,《歷史地理》,1981年創刊號。
[5] 這里涉及到的“痛覺地理學”(Pain Geography)并非標準術語,而是受蘇珊·桑塔格《關于他人的痛苦》啟發而借用的批評概念。
[6] 這里的“冶金術”指涉米爾恰·伊利亞德在《鐵匠與煉金術師》中對金屬冶煉神圣性的論述。
[7] 類似關于黃河的“反抒情”書寫,可參照歐陽江河的長詩《懸棺》中對死亡與河流的處理。
[8] “聲音物化”這一概念參考了Mladen Dolar, A Voice and Nothing More, MIT Press, 2006, p.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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