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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君匋在刻印
“藝兼眾美”的錢君匋先生曾親歷了抗戰(zhàn)風云激蕩的歲月,積極投身于當年的抗日救亡運動,為我們留下了散文集《戰(zhàn)地行腳》與篆刻集《戰(zhàn)地組印》的雙重敘事、印文合璧與筆刀鐫錄,呈現(xiàn)了可貴的國家記憶、歷史圖像與民族精神,極具文獻作用與時代價值。
《戰(zhàn)地行腳》于1939年由烽火出版社出版,桂林文化生活社總代售,1983年被列為“上海抗戰(zhàn)時期文學叢書”再版,《戰(zhàn)地組印》附錄于后(后亦收于《錢君匋論藝》,西泠印社出版社1990年),從而形成了獨具匠心的以印載史與精練簡括的邊款文學。在1985年8月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40周年時,我專門去重慶南路166弄4號“抱華精舍”訪問了錢先生。我當時問他怎么會想起鐫刻《戰(zhàn)地組印》的,錢先生動情地講:“俗話說金石千秋,印上乾坤。錄在紙上的文字不易保存,刻在石上的文字可以傳之千年。在那個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我作為一個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有責任將這段記憶鐫刻于石,銘錄于章。誠如大先生(魯迅)所言:石在,火種是不會絕的。”從中可見錢先生的家國情懷、社會責任與創(chuàng)作追求。
錢先生作為文人中的印人,從抗戰(zhàn)軍興時起,他就相當敏感地準備以章紀事,充分發(fā)揮自己的藝術(shù)擅長,擬篆刻一套《戰(zhàn)地組印》,以記錄在烽火歲月中的艱難險阻和不屈抗爭。
整部《戰(zhàn)地組印》,除了篆刻藝術(shù)上刀筆精嚴,遒勁俊逸而樸茂奇崛外,在印的邊款上或文或詩,文字簡練生動,文采斐然,構(gòu)成了一部相當獨特的抗戰(zhàn)史述與救亡紀事,可以循著印跡追尋錢先生當年的一路行腳。
《戰(zhàn)地組印》中有“廿年塵夢”印,先生云:“自余民十年(1921)來滬,至民廿六(1937),已近二十年矣。初以負笈為業(yè),后任書店編輯,再兼大學教授,并研習書畫金石。歲月流轉(zhuǎn),雖得浮名,卻不料八一三抗戰(zhàn)爆發(fā),美夢破碎,日敵毀我安寧!”此印簡要地回顧了他在上海負笈求學、工作的經(jīng)歷及從藝生涯,痛恨這近二十年的安寧生活被日寇的炮火所破碎,為此他發(fā)出了抗爭的怒吼。
錢先生的回憶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溝壑和曲折時光的長廊,1937年“八一三事變”后,人們的生活、工作、安全乃至生命受到了嚴重威脅,他只得偕妻帶子及親戚從上海回浙江老家桐鄉(xiāng)屠甸。不久,日寇從金山衛(wèi)登陸,錢先生一家又匆忙逃難,經(jīng)湖州、安吉轉(zhuǎn)入安徽廣德、績溪。到績溪后,他還專門去八都上莊拜訪胡適老屋,老傭人告訴他,胡適一家早就去廣州了。然后是從屯溪到祁門,錢先生有“中宵月黑宿祁門”印,他回憶說:“在黃山十二村的車程過后,我于深夜月黑之際抵達了祁門,在這幽暗的時刻,林間的豺虎不時發(fā)出驚嘯,路途的艱險與風寒的侵襲更讓我心驚膽寒。此詩記錄了我西撤流亡至皖南時的那段擔驚受怕的歲月。”詩云:“車過黃山十二村,中宵月黑宿祁門。林荒豺虎頻驚嘯,路險風寒斷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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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績溪經(jīng)歙縣入江西,面前是碧波浩渺的鄱陽湖,為躲避日寇的炮火,錢先生等人連續(xù)三晚宿于船上,有印“三宿鄱陽湖上”,先生回憶:“遙望鄱陽湖,萬頃碧波蕩漾,亭亭玉立的壁嶼宛如青螺般點綴其間,千帆競發(fā),迎著朝日翱翔天際,我亦乘一葉扁舟,躲避著日寇的侵襲。”第四天清晨,冒著冷凜的寒雨,拖著疲憊的身子,他們終于進入了南昌城。數(shù)日后繼續(xù)西行,錢先生刻有“一途寒雨入瀟湘”印,其長跋對此行程做了細致描述:“居南昌三日,驚魂未定。欲入湘,苦無舟車,后以六百金得一轎車,于三時渡江過牛行西馳。約行十余里,跛一前輪,時斜日已晡,暮色四合,腹空不能得食。五時修復,再西行。岡巒洶涌,若大海之波濤,道途崎嶇,車顛簸幾覆……”并以詩為證:“險艱歷盡過南昌,浩劫魂驚鬢乍霜。顛沛西行馳夜月,一途寒雨入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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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月,錢先生抵達“荊豫唇齒、黔粵咽喉”的中南重鎮(zhèn)長沙。這也是錢先生流亡途中的重要轉(zhuǎn)折,他此后不再作單純的逃難,而是正式加入了抗戰(zhàn)文藝的隊列。當時長沙的抗日救亡運動開展得轟轟烈烈,錢先生在此遇到了從香港來長沙的茅盾,還見到了作家樓適夷、田漢、張?zhí)煲怼⒘文车热恕Ke極加入全國文藝界抗敵后援會,擔任了由長沙文抗會主辦的《大眾日報》的編輯,并參與組織聲勢浩大的長沙抗日群眾大會,邀請郭沫若、茅盾前來演講。“流寓長沙”印的邊款述曰:“既抵長沙居‘居之旅館’,風塵勞頓,狼狽極矣!半月,遷教育會西街潘宅,與天翼兄同處一室。欲去渝,苦無舟車,遂滯行。時茅盾、沫若、壽昌、伏園、春苔、孟克、牧良諸兄先后蒞止,客中雖緬懷故里為苦,然得此故知,頗不寂寞矣!”
錢先生在長沙住了將近三個月,每日忙于辦報及抗日救亡活動,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每天都要忙得七葷八素”。這時長沙到上海的火車又開通了,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投身抗戰(zhàn)文藝,錢先生將他妻子的妹妹及另外四位親友送上了回上海的火車,他和妻子則在長沙繼續(xù)辦報宣傳。當他知悉郭沫若在“戰(zhàn)時首都”武漢出任政治部第三廳廳長時,就從長沙乘火車到武漢拜訪郭沫若,想進第三廳工作,郭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但卻婉轉(zhuǎn)地告訴他“名額已滿”。他在“漢口半月”印的邊款云:“長沙多雨,匆匆三月,放晴不及十日,某日雨中,與胡平女士同車赴漢,居半月,為右任先生治數(shù)印。遇滬上書賈甚眾……”
登上高高的黃鶴樓,武漢三鎮(zhèn)的無限風光盡收眼底,錢先生感到心事浩茫。真應了崔顥在《黃鶴樓》詩中所云:“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就在這時,他接到了巴金從上海發(fā)來的電報,說文化生活出版社廣州分社缺少編輯,希望他立刻到廣州加盟。面對老朋友的召喚,錢先生立即與妻子冒雪前往。“雪行三省到黃花”印邊款記曰:“廿七年三月九日漢口大雪沒脛,余與采臣兄乘粵漢車赴廣州,經(jīng)湖北湖南廣東各站盡為雪封,瓊瑤萬里,玉屑黏天,列車疾馳其間,似鐵龍之逶迤而行也,流亡至是漸脫大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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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先生到達廣州三天后,巴金等人也從上海來到南國花城。錢先生和茅盾、巴金、靳以一起編輯出版了抗戰(zhàn)文藝雜志《烽火》及《文叢》,茅盾在《烽火》創(chuàng)刊號上激情澎湃地寫道:“大時代已經(jīng)到了,民族解放的神圣戰(zhàn)爭要求每一個不愿做亡國奴的人貢獻他的力量。”“中華民族開始怒吼了!中華民族的每一個兒女趕快從容不迫地站在各自的崗位吧!”《烽火》一經(jīng)在廣州推出,頓成燎原之勢,社會反響熱烈,成為嶺南抗戰(zhàn)文藝的一面旗幟。巴金為此感嘆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正義的呼聲和血的實錄。”但日寇的炮火隨即侵犯到了廣州,錢先生只得和巴金、靳以等人乘火車避難于香港九龍。當時茅盾正在香港主編《文藝陣地》。茅公作為錢的同鄉(xiāng)前輩,對他多有提攜,錢還為茅公的小說《蝕》《虹》及主編的《小說月報》等設計裝幀,而今在這動蕩的烽火歲月再度重逢,自然是倍覺親切。茅公邀他為《文藝陣地》設計了簡潔莊重而富有戰(zhàn)斗精神的封面。錢先生《戰(zhàn)地組印》的代表作“廣州三月作書賈”巨印有邊款記之:“廿七年三月十一抵廣州,所經(jīng)冰雪載道,奇寒切膚。至此則花葉彌望,嬌暖侵衣,卜居鹽運西,與巴金、茅盾諸兄,設書肆、出雜志,滬上故人,敘首者甚眾。五月十六,寓外落一巨彈,未發(fā),得免于死。是夕即與巴金、靳以諸兄,乘車離廣州而赴九龍。計為書賈之日,適得三月。”此方印章不僅是錢先生在現(xiàn)場的真實記錄,而且是往事并不如煙的歷史留痕,展示了抗戰(zhàn)文化藝術(shù)圈的集體記憶、群體雕像、全體意志和整體風骨。惟其如此,錢先生篆刻的巨印、長跋與組印,在中國篆刻史上才具有紀念碑式的意義。學者、書畫家葉恭綽評謂:“體裁之倡造,藝事之精能,皆昔所未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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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6月,錢君匋與妻子在香港乘法國郵輪“阿杜斯號”回到上海,結(jié)束了他漫長而艱辛的流亡生涯,而《戰(zhàn)地組印》則成為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史上閃光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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