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戲因傳承而經典

黃文娟

《董生與李氏》傳承版劇照。 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供圖

時隔多年后，梨園戲新編劇《董生與李氏》第八次晉京，在長安大戲院上演。不同以往的是，此次演出由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的中堅力量和青年演員擔綱，07級周心閩飾演董四畏、97級鄭雅思飾演李氏，其他的角色也悉數為年輕一輩。

這部劇作家王仁杰的新編戲，曾獲得眾多殊榮。主演曾靜萍憑借該劇獲中國戲劇梅花獎“二度梅”，董生的扮演者龔萬里獲得白玉蘭獎。如今，新一代演員很好地傳承了這出戲，讓我們看到了新編戲成為經典劇目不斷傳承的可能性。

《董生與李氏》誕生于20世紀90年代。1993年福建省第十九屆戲劇會演，該劇以高度個性化的編劇才華與高超的表演能力引起關注，尤其是在創新中注意彰顯梨園戲鮮明的劇種特色。比如用旁白的方式交代劇情是梨園戲中武戲文演的傳統手法，在該劇中被合理巧妙地運用。編劇在處理最后一場結尾時，出乎意料的回轉和團圓，從中可以看到傳統戲《蘇秦》《王魁》結局的影子。

當時劇中的李氏戲份較弱，曾靜萍通過吸收中國古典舞和民間舞的元素和技巧來達到出色的表演效果；首版的舞臺樣式對舞臺呈現有一定的限制，在后來十年中，《董生與李氏》持續打磨“創作”，漸漸變化、完善。令人贊嘆的是，創作、完善的方向是怎么做到更“傳統”，比如回歸七子班小舞臺樣式，演員表演和調度慢慢地更接近、靠攏梨園戲傳統戲的風格。

2003至2004年，該劇因“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再次開啟，從劇本到導演到演員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才有了今天被譽為“古典戲曲的漂亮回歸”的版本。《董生與李氏》是戲曲文學與表演藝術的完美結合，古典含蓄的文字，可謂字字珠璣，但又給表演、音樂留下了充足的空間。它是建團以來第一次請外來導演執導的劇目，難得的是導演同樣更尊重劇種傳統，用深深庭院的舞臺結構包裹住“小梨園七子班”的演出空間，使舞臺形式深具古典美。

表演的反復打磨過程中，主演們充分依賴、發揮了梨園戲以“科、白、曲”一體的古典表演體系優秀傳統。男主董生的扮演者龔萬里，他雖出身丑、末行當，但因學養深厚書卷味濃，飾演迂腐可笑的私塾先生恰盡其能。他從小入行，后師從老藝人許志仁，兼有小梨園和下南兩個流派之長，以極其扎實的基本功實現了董生這一人物的塑造。女主曾靜萍，融合了大旦行當的表演程式，塑造出嫵媚入骨又聰慧果敢的李氏。而三個半丑角(二小鬼、老梅香，董生只算半個)貫穿滿場的插科打諢，與梨園戲宋元南戲重發科戲謔的戲曲傳統一脈相承。

在極簡極凈的舞臺上，生旦演繹出反復糾結、自我掙扎直至靈魂拷問的極致情調。其間小梨園流派對精微細節的強調，大梨園流派對人物個性的把控，融合在這部新編戲中被錘煉。通過這個戲，梨園戲已實現了劇種行當和程式的傳承、豐富甚至新的建構。它不僅僅是一出優秀的時代之作，更被期待能夠“經典化”。

從2014年開始，團里不斷讓年輕的演員們學習排演此劇，十來年的漫長磨合、數對“董生”和“李氏”搭配嘗試，尋找最佳的表演狀態。新一代演員既需要具有極高的表演能力，兼有小梨園的細致規范與大梨園的放松從容，還得擺脫龔、曾兩位老師極富個性的表演范式。在傳承版《董生與李氏》中，我們看到，依靠梨園團幾十個傳統戲復排演出積蓄的力量，年輕演員已經能夠以自己的個性與能力，在舞臺上完整呈現這種難度與高度。

戲曲表演要求“移步不換形”(梅蘭芳)和“大身段守家門，小動作出人物”(周傳瑛)。時至今日，這些要求放在梨園戲和其他地方劇種中仍不過時。守正才能不迷失方向，創新才能傳承發展，《董生與李氏》就是一個例子。

(作者為福建省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