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歸巢，中軸線上演繹“文化抗戰”的時空交響

1月31日至2月3日，國家大劇院戲劇場內，一曲《營造法式》的吟誦劃破時空，將觀眾帶回1939年烽煙籠罩的北平。作為國家大劇院制作的第120部劇目，原創話劇《雨燕》在此迎來首演。該劇不僅是國內首部為紀念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而創作的舞臺力作，也是國家大劇院首部涉及建筑測繪這一專業領域的話劇，是一次深挖中軸線文化內涵的生動實踐。

該劇海報

話劇《雨燕》的創作，植根于一段值得銘記的真實歷史。抗戰前期，梁思成先生與營造學社的同仁在艱苦環境中堅持對中國古建筑進行系統性測繪與研究，并提出“中軸線”理念，將建筑保護提升到文化傳承的高度，奠定了我國建筑文化遺產保護的學術基石。日據時期的北平，一批文保學者歷時近四年，對中軸線北起鐘鼓樓，南至永定門的所有重要建筑進行了全面測繪，繪制出704幅實測圖紙，成為北京建城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運用現代測繪技術對中軸線古建筑群的完整記錄。

文脈傳承：從佛光寺到中軸線的學術接力

話劇《雨燕》的歷史縱深，可追溯至中國建筑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發現：1937年7月5日，梁思成、林徽因在山西五臺山確認佛光寺東大殿為唐代木構建筑，這一發現以實證打破了日本學者關野貞“中國境內無唐代木構”的論斷。據《梁思成文集》記載，彼時他們憑借著對《營造法式》的深入研究與測繪實踐，在民族存亡之際完成了一次學術意義上的“文化抗戰”。

1937年，佛光寺測繪，梁思成（左）林徽因（右）

全面抗戰爆發后，營造學社主力南遷，但學術火種在北平得以延續。1941年6月，梁思成的學生張镈以化名“張叔農”與偽都市計劃局簽訂測繪合同，秘密啟動中軸線測繪工程。這段歷史在《故宮及北京中軸線文物建筑測繪回憶》中有詳細記載：工程分三期進行，先后測繪外朝建筑、內廷部分及城門壇廟，采用1:200至1:10的比例尺對斗拱、彩畫等細部進行精細記錄。天津工商學院師生組成的測繪團隊，在四年間繪制出704幅圖紙，成為北京中軸線建筑最完整的早期測繪記錄。

1941-1945年北京中軸線測繪 角樓彩色圖

編劇唐凌在創作闡述中透露，為精準還原這段歷史，劇組多次赴天津大學、故宮調研，查閱大量營造學社檔案。“雨燕意象的提煉，源于對歷史人物精神狀態的捕捉——他們像雨燕一樣，明知危險卻執意歸巢，這種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自覺。”這種精神傳承，恰如梁思成晚年所言：“在民族存亡之際，學術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舞臺筑境：圖紙流動中的時空對話

“雨燕自元大都起便棲居古建之上，被譽為‘樓燕兒’，其永不落地的飛翔姿態，正是抗戰時期測繪青年的精神象征。”編劇唐凌在發布會上闡釋劇名深意。該劇以“雨燕”為名，既呼應北京中軸線生態符號，更隱喻文明傳承的永恒動力——這群在淪陷區秘密測繪古建的青年，正如雨燕般在至暗時刻執著歸巢。

編劇唐凌

導演方旭生長于北京胡同，中軸線是他生命的經緯。“我一直在想，如何將心中這座城搬上舞臺。”他在排練廳對媒體坦言，“直到遇見《雨燕》，愿望才真正長出翅膀。”在他看來，該劇不僅關乎建筑測繪，更揭示中國文化核心“中”的哲學：“上古匠人以‘圓出于方，方出于矩’的智慧定位中心，所以我們叫‘中國’。這部劇試圖讓觀眾理解：華夏文明何以歷經風雨始終挺拔？”

導演方旭

舞美設計王琛展示了其匠心獨運的舞臺構想：“圖紙的流動性”成為核心設計理念——懸掛的測繪圖紙既是對歷史文獻的具象呈現，更通過投影、折疊等手法，構建出時空交錯的戲劇空間。在太和殿場景中，1:1復制的斗拱構件與線稿投影形成虛實對照，使觀眾既能直觀感受古建結構，又能理解測繪工作的技術內涵。

劇照

這種視覺轉譯的深度，建立在嚴謹的歷史考據基礎上。據《中國建筑遺產測繪史》記載，1940年代的測繪工程采用了學院派水彩渲染技法，甚至使用彩畫金粉增強藝術效果。舞美團隊將這一特征轉化為舞臺語言，通過多媒體設計張世騫的動態書法投影，讓《營造法式》原文在天幕上流轉，強化“以文載道”的文化意象。

劇照

燈光設計劉釗通過冷暖色調的精準調控，構建出淪陷區的壓抑氛圍與測繪隊員理想之光的對比。作曲呂亮更將《營造法式》原文譜入旋律，在此前媒體探班現場展示的音樂小樣中，三弦與鼓點勾勒京韻特色，器樂成為“隱形敘事者”，用聲音構建“古今對話”的聽覺場域。

群像光譜：暗夜中守護文明的星火

“留下，需要比離開多一百倍勇氣！”舞臺之上，張鏑鏑的吶喊揭示出全劇的精神內核。這段臺詞源自歷史真實——張镈在回憶錄中記載，測繪隊員曾為測量重檐斗匾，“冒險走出腳手架，站在重檐博脊之上，舉手抓住已有松動的斗栱昂嘴，下踩滑脊上搖動的昂嘴蹭到中線，完全可說凌空驚險。”這種學術勇氣與民族氣節的交織，成為劇本刻畫群像的基石。

劇照

劇中人物關系網折射出歷史的復雜性：由郭爍杰飾演的張鏑鏑，其原型張镈不僅是梁思成弟子，更將《清式營造則例》作為天津工商學院教材；景松濤演繹的江慎之展現了知識分子在敵營的周旋；而凌云飾演的龐公公則體現了從守舊者到殉道者的轉變，暗合了故宮“守門人”的歷史群像原型。女性角色金毓燕（王紫琪 飾演）則以專業素養延續林徽因等學者的風骨，打破傳統抗戰敘事中的性別刻板印象。

劇照

導演方旭在排練筆記中強調：“我們不是在還原歷史，而是在尋找歷史與當下的精神連接點。”這種創作理念體現在舞臺調度中——當測繪隊員在日寇壓迫下爆發“我們成了什么？漢奸嗎？”的怒吼時，尺規工具在幕布上的投影恍若刀劍，將學術測繪升華為文化抗爭的儀式。

方旭導演在排練廳

該劇結尾處，青年學者守護的圖紙在申遺展廳中熠熠生輝，完成跨越八十年的文明接力。這一場景有著堅實的歷史依據：2024年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時，正是抗戰時期繪制的測繪圖成為關鍵文獻。而劇中“以圖為盾、以尺為槍”的隱喻，早在1945年8月15日抗戰勝利后旋即舉辦的“北平文物展覽會”上就已得到印證——中國營造學社的創始人兼社長朱啟鈐在展覽說明中指出，這些測繪圖紙“為研究各建筑之內部構造，及保存各建筑物之正確記錄，并發揚我國固有建筑藝術起見”。

劇照

澎湃新聞記者 王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