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卓輝：我第一次聽到崔健《一無所有》的時候

【編者按】

劉卓輝是香港著名填詞人，曾為Beyond、張學友、陳奕迅等眾多歌手創作了歌詞，如《大地》《情人》《歲月如歌》等。新書《歲月如歌：誰伴我闖蕩》是一部隨筆集，收錄了劉卓輝自1980年代以來創作的諸多文章，有對羅大佑、蘇芮、齊豫等人的專訪，也有與Beyond樂隊、崔健等人的交往記憶。本文摘自該書，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劉卓輝

我第一次聽到《一無所有》是在一九八六年年底。

我當時在廣東佛山一家磁帶加工廠附屬的小型錄音部門做制作統籌。我們有個很小的錄音棚，只有16軌的調音臺，而當年大部分內地錄音棚已經用上24軌了。但是，我們的出品卻以錄音質量高而聞名全國。很多慕名而來的人看到那個設備簡陋的錄音棚都嚇了一跳。這都是香港來的錄音師阿德的功勞。他后來回香港加入大唱片公司做制作人，監制了很多巨星的唱片，也抽空幫我到廣州和北京錄過常寬、艾敬和陳勁的專輯。

有一天阿德特意叫我去錄音棚里聽歌，他把開盤母帶放上，歌曲前奏已經與眾不同?！拔以泦杺€不休，你何時跟我走……”我感覺很震驚，內地竟然有這樣的音樂，但是我當時對崔健還是一無所知。后來，用崔健的一張毫無“包裝”的照片做磁帶封面的《一無所有》拼盤，在我們工廠加工生產后上市，里面還有崔健另一首像說唱的歌曲《不是我不明白》。

之后，我又買到了一盒他更早期的錄音，風格很簡樸的民謠專輯《新潮》。大部分是崔健作曲，黃小茂作詞。多年后聽黃小茂說他們兩個人是跑到天津去錄音的。

一九八七年元旦，我離開佛山回香港做自由職業者，也算失業。那時候，每一個喜歡搖滾的朋友，我都向他們推薦崔健的這兩首歌，就像我發現新大陸一樣引以為豪。

1998年12月，崔健在成都的搖滾演唱會上。視覺中國 圖

一九八八年到北京，開始聽到有幾家臺灣大公司在爭奪《一無所有》專輯的港臺發行權，最后竟然落在新成立的可登唱片手上。一九八九年初，《一無所有》開始在香港宣傳，但反響不是很大。三月我進入香港貝塔斯曼（BMG）唱片公司的中國部工作，無論是從商業還是音樂的角度考慮，我都覺得應該讓《新潮》也趁著這個機會在港臺發行，于是跑去深圳跟制作《新潮》的音像出版社商量，很快就以低價簽了轉讓合同。深圳那家出版社可能還沒有反應過來干嗎會有個香港小伙送錢來給他們，買一個連母帶都找不到的專輯的版權，而我們轉頭已將其又轉手賣給因搶不到《一無所有》專輯港臺發行權而失落的滾石唱片了。

不過，我也不比出版社的人聰明多少。我后來就很后悔為什么不自己出錢買，一個月的工夫就能賺到十幾萬港幣的差價。

雖然輕易買到了《新潮》的母帶版權，但我心里清楚出版社是不會分錢給崔健本人的，所以我想找崔健等人再簽一下那些詞曲的代理合約，希望他們能從這部分得到應有的報酬。

不記得怎樣查到崔健家里的電話，給他打過去，他說他很快會到香港做宣傳，會在深圳停留一夜，約我在深圳見面。

那天下午，我到深圳新都飯店入住，先給在深圳工作的香港朋友鐘宜泰打電話，他也是著名樂評人，聽到我約了崔健，馬上就跑來找我。

我往崔健的房間打電話，他接后一個人到我房間里跟我們兩個見面。合約的事三言兩語就談完了，崔健說他已經答應把詞曲版權簽給別的公司了。我是白走一趟，我朋友卻擁有了一張合照。

往后幾年，我與崔健在香港、廣州、北京常常能碰到面。在移居香港的鋼琴家劉詩昆請客的晚宴上；在當年北京搖滾圣地馬克西姆餐廳的崔健演出活動上；在我北京朋友“黑子”王彥軍主辦的一九九一年崔健廣州演唱會上（我包銷了一百多張門票賣給香港朋友）；在一九九一年春節我專程帶朋友到北京首都體育館觀看的崔健演唱會上；在他用作樂隊排練的倉庫里；在一九九五、一九九六年東京和大阪他與艾敬幾次同臺演出的時候；在香港演唱會后的慶功宴上，以及前幾年他在香港出演某舞臺劇時的后臺……不認真去想也沒發現我看過最多場次個人演唱會的歌手原來是崔健。

認識崔健的頭兩年，他比較平易近人，后來很長時間內覺得他變得很自我保護，讓人無法接近，但近年喜見他戴上帽子后又恢復輕松的狀態，尤其是愿意面對媒體而又不怕媒體。

我十幾年前問過一次崔健能不能幫忙做制作人，他說除了何勇的，誰的他都不想做。但當我投資做何勇的錄音時，何勇又不太愿意由崔健來做。

上一回見到崔健已經是二〇〇一年紐約發生“9·11”事件的前夕了，在艾敬的生日會上。那晚第一次聽到他提起反對假唱，我問要反對為什么不一起反對假彈。我們的討論還沒有得出結論，他就匆匆走了。

我很佩服他敢一直高調呼吁反對假唱。除了崔健，還有誰能做到？

《歲月如歌：誰伴我闖蕩》，劉卓輝/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來源：劉卓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