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又出事兒了。
2026年1月下旬,戶外從業者陳洋收到一段來自重慶南山的遇險視頻:接近七八十度的山崖下,一個男孩頭上纏著繃帶,臉上有血跡,嚇蒙了;旁邊躺著帶他來爬山的媽媽,表情痛苦,動彈不了。
戶外熱潮席卷各地,帶娃上山的家長越來越多。中國新聞周刊梳理,過去一年,北京、山東、山西、浙江、福建、河南等多地,都出現了涉及未成年人的戶外險情。僅北京一地,在戶外救援中獲救的未成年人就超過40人。
戶外資深人士指出,在山野親近自然是人的天性,特別是對于孩子,他們有著極大對未知世界的探索欲。但也無法忽視的是,那些隨之而來的事故——失聯、被困,甚至傷亡。
山沒錯,孩子也沒錯,那錯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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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兒童準備攀爬重慶郊區的山崖| 圖片來源網絡
事故隨戶外潮而來
爬上重慶南山的人,不少都是奔著“三塊石”打卡點去的。那里是附近的制高點,海拔580米,可以俯瞰山城的江景夜色。一篇徒步攻略里形容,要爬上“三塊石”,不光需要足夠的體力,也需要足夠的膽量。
在陳洋的描述中,重慶南山遍布交錯縱橫的徒步路線,不少是未開發的野路。特別是要抵達“三塊石”,需要攀爬多段陡峭的崖壁,“二三十米高,坡度大,手腳并用”。
從2020年開始,山上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乏親子結伴出游。陳洋粗略統計,過去一年,重慶周邊徒步線路至少發生過20起涉及未成年人的險情,有的頭破血流,有的摔斷了腿。
一場戶外熱潮席卷大江南北。幾乎在重慶南山那對母子遇險的同一時期,一場特殊的捐贈儀式在北京舉行。
兩起戶外事故的獲救“驢友”向昌平區兩個村莊捐贈了280件救生衣,作為對他們救援的“公益代償”。其中一起發生在2025年11月29日,包括6名未成年人在內,13名“驢友”在未開發區域登山失聯。當地出動200人搜救9個小時才將他們救出。
在北京,房山、門頭溝、懷柔和密云四區山區面積大、野山登山路線多,據《北京晚報》報道,記者咨詢當地政府和民間救援機構得知,去年這4個區共處置登山涉險親子游事件超20起,救助的孩子人數超40人。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梳理發現,過去一年里,包括北京、山東、山西、浙江、福建、河南等多地,都出現了未成年人在戶外徒步中遇險的情況。
其中尤其讓人痛惜的是,2025年5月4日失蹤于福建莆田石骨解的8歲男童鄒某某。他在與家人登山后,走失于1500米的位置。曾有目擊者在一處坡頂見到鄒某某臉色蒼白,但沒有回應詢問。
公安、消防以及多支救援隊等超千人次投入搜救,動用了無人機熱成像、搜救犬、生命探測儀,搜索了附近30公里的范圍。50天后,人們在一處山澗找到了鄒某某的遺體。有專業人士分析,男孩可能是在與家人走散后比較緊張,慌亂中墜入山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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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山藍天救援隊帶獲救兒童下山| 受訪者供圖
“都是家長的問題”
北京房山藍天救援隊從山上救下來的孩子,最小的才4歲。那是在2020年10月份,一家人扶老攜幼要去看紅葉,走到野山上,天黑都沒找到出路。救援人員在凌晨發現他們時,4歲的孩子凍壞了,也嚇壞了,走不動路,背下來的。
戶外徒步這件事好像越來越簡單。社交媒體上,遍是拍攝于峭壁旁、山脊線上的戶外“美圖”,評論區里是一片追問“軌跡”編號的跟帖。很多人相信,只要在徒步軟件下載好離線地圖,就能平安下山。
在房山藍天救援隊隊長陳海軍看來,這樣的出游太草率。他所參與的針對親子戶外的救援中,幾乎沒有孩子拖后腿,問題都是出在家長身上。
“你一定要想到,萬一被困在了山上該怎么辦。”陳海軍說,可能很多家長都沒意識到,他們所信賴的手機GPS信號,在山上是會“飄的”;一些路徑會因為少有人至,被植被覆蓋;如果天黑了還沒下來,是否帶了頭燈、手臺,以及應急的食物水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孩子是很容易產生心理陰影的。
歷次救援中的所見讓陳海軍無奈。他和隊員在京冀交界的三皇山搜救,在山脊線上的埡口找到了被困的6名成人和4個孩子,那里無遮無攔,他們甚至不知道找一處背風的地方躲避,那會兒已經是10月,山區的夜晚很冷。
陳洋也對一些親子戶外的不專業表示了擔心。他在重慶所見的一些滑墜事故,往往是因為家長出于保護,在攀爬中或托或拉著孩子。事實上,兩人同在陡峭的山體上,并不適合有過多身體接觸,可能導致雙雙失去重心。還有裝備上的疏漏,陳洋說,專業人士攀爬重慶南山時必備的安全盔、繩索,在親子戶外中并不多見,“一些人穿著板鞋、皮鞋,甚至洞洞鞋就來了”。
陳洋的另一重擔心是,隨著戶外運動火熱,商業性質的親子徒步活動激增。一位浙江的母親首次帶孩子參與戶外商團后,發文指責組織者缺乏安全防護,“為了賺錢,沒有底線”。在她的配圖中,一隊家長和孩子近乎趴著在山體上行進,最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人通過,另一邊就是懸崖,“爬到中途,又生氣又想哭”。
陳洋說,目前重慶當地,因為競爭激烈,一些針對成人的戶外商團價格已低至每人二三十元,但針對親子商團,仍能保持在一大一小接近兩百元的價格。相比專業戶外機構每個孩子三百多元的收費,這樣的價格依然很有優勢,“但很多商團領隊都是兼職的,從專業能力到人員配備都是不稱職的”。
陳海軍經歷過最大規模的親子戶外救援,就是一次商業團隊的活動。4名領隊帶著70多個家長孩子上山,“根本就顧不過來這么多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最后有16個孩子15個家長被困在山頂。到半夜搜救結束,陳海軍也沒見到領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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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被房山藍天救援隊帶下山的孩子| 受訪者供圖
“沒翻過去的,不只是那座山”
新年伊始,一位母親在社交媒體發帖:“2026年,我想帶5歲的閨女實現登30座山的目標,想爬野山、走野路……”
一位家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一段時間,他努力帶著上小學的兒子,保持著“每周一山”的頻率。孩子沉迷于手機游戲,不愛和人交流,他希望借此改變孩子的心性、磨煉體魄。
這幾乎是所有帶娃上山家長的愿景。受訪的戶外專業人士指出,未成年參與戶外運動的益處是毋庸置疑的,可以鍛煉他們的心肺功能、身體協調能力,可以提高他們的抗壓能力、溝通能力。
陳海軍說,兒童探索未知世界是天性使然,他們大多不會喜歡循規蹈矩的景區路線。但把孩子引到哪條戶外線路上,卻是家長必須考慮的命題。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一開始的線路不宜過長,可以從三五公里起步。地形山勢也要納入考量,過多的爬升和碎石路段,可能會影響孩子骨骼、臟器的正常發育。出發前對天氣、裝備的考量,也都是家長必做的功課。
還有那些心理層面的考量。陳洋曾經見過,在一處近乎七八十度的陡峭崖壁前,一個男孩有了畏懼,父親近乎強制地要求他向上攀爬,“為什么不走呢?別人都可以,你也可以”。陳洋覺得,這已經背離了帶孩子爬山的初衷。
陳海軍始終沒法忘記,2024年12月7日的那次救援。一位父親帶兒子爬山時身體不適,倒在了路邊。救援人員趕到時,只有8歲的孩子守著爸爸的遺體,以為他睡著了,他們報名的戶外商團已經不知所蹤。陳海軍擔心,這將成為伴隨男孩一生的陰影。
“當你決定帶孩子上山時,至少應該自己先爬過幾次了。”那些出發前的準備繁復而必要,因為一次失敗的戶外經歷之后,孩子沒翻過去的,可能不只是那座山。
作者:劉汨
編輯:胡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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