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文淵閣的燭火,燃透了整個永樂盛世的夜空。
三千余名儒臣伏案的背影在燭影中交織。有人捧著先秦竹簡校對字句,有人翻檢六朝典籍增補遺漏,有人揮毫謄寫,墨香混著燭油的氣息,漫過朱紅宮墻。
當最后一卷謄抄完畢,解縉雙手捧著定稿,躬身呈給明成祖朱棣時,這位靠武力奪權的帝王,眼中竟泛起了淚光。
這部書,就是《永樂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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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治天下,先治人心;欲治人心,先治典籍。"剛通過靖難之役登上帝位的朱棣,站在南京紫禁城的奉天門下,面對朝野間關于其政權合法性的質疑,決定編纂一部 "上自古初,迄于當世,旁搜博采,匯集群書" 的宏大典籍。
他在詔書中言明宗旨:"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言,天文地理、陰陽醫卜、僧道技藝,皆備輯于一書,務使無遺。"
翰林侍讀學士解縉領銜編輯,147 位學者歷時一年完成的《文獻大成》,因內容疏漏被朱棣否決。
這位雄主親自點將 "黑衣宰相" 姚廣孝與解縉共同監修,將編纂團隊擴充至 2169 人 —— 既有翰林學士、經學大儒,亦有民間方士、能工巧匠。
南京翰林院的燭火連續五年徹夜不熄,學者們 "晨入暮出,筆耕不輟",最終形成 22877 卷、11095 冊、約 3.7 億字,收錄了先秦至明初的典籍8000余種的煌煌巨制。
要知道,清代編纂的《四庫全書》,收錄典籍不過3461種,字數不足《永樂大典》的一半。
朱棣親題序言并賜名 "永樂大典",這部 "括宇宙之廣大,統會古今之異同" 的典籍,成為永樂盛世最璀璨的文化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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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大典》最令人驚嘆的是它“用韻以統字,用字以系事”的體例。這種以《洪武正韻》為綱的編排方式,打破了中國古代典籍按經史子集四部分類的傳統。
假設你想查找明代以前關于“星象”的記載,只需找到“星”字所在的韻部,所有相關記載——天文觀測、占卜記錄、神話傳說——都會集中呈現。
如果你想研究某一句詩詞的出處,翻開對應的韻部,便能找到所有相關的引用與解讀。簡單來說,這就相當于一部“古代的文獻搜索引擎”。在六百年前無疑是超越時代的智慧。
與清代編纂《四庫全書》時大量篡改、銷毀原書不同,《永樂大典》保留了大量古籍的原始面貌。
正如《永樂大典凡例》所記:"一字之微,必求其確;一事之細,必究其源。"編纂團隊立下“一字不改”的原則,將搜集來的典籍原文照錄,讓典籍成為 "無一字無來歷,無一事無依據" 的文化寶庫。
并且它比西方狄德羅編纂的《百科全書》,早了整整三百年,因此稱它為“世界上最偉大的百科全書”絲毫不為過。
如此奇書的誕生,是華夏文明的榮耀;而它的失傳,卻是整個民族的痛心與遺憾。
《永樂大典》有正本和副本之分,正本編纂完成后,存放于南京文淵閣;朱棣遷都北京后,挑選了一部分藏書帶到新都,存放于北京紫禁城的文淵閣。
正統十四年(1449 年)南京文淵閣的火災,將原稿徹底化為灰燼,僅存的北京正本成為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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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六年(1557 年)的紫禁城大火,這位酷愛讀書,尤其癡迷這部巨著的他"三詔搶救"。
后以防正本損毀,立即下令重錄副本,歷時數年,副本已成,與正本 "毫發不爽"。
可奇怪的是,嘉靖帝去世后,正本便從歷史記載中消失了,沒有任何關于它損毀、流失的記錄,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它隨嘉靖帝葬入永陵,但缺乏實證。也有學者推測正本毀于明末李自成攻入北京時的戰火,或仍深藏于故宮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相比于正本的“神秘失蹤”,副本的命運,更是讓人痛心疾首。
副本原本存放于北京文淵閣,雖歷經明清兩代的戰亂、動蕩,卻始終保存完好。可從嘉慶年間開始,副本的劫難,便接踵而至。
嘉慶二年,北京文淵閣突發大火,火勢蔓延迅速,雖然官員們奮力撲救,保住了大部分副本,但仍有數百冊被燒毀,還有一部分被水浸泡,字跡模糊,無法辨認。
這是副本遭遇的第一次重創,也是文明傳承脆弱性的第一次暴露。
真正的大劫難發生在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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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永樂大典》成為掠奪對象。當時住在北京的英國外交官記錄了這樣一幕:一些士兵將大典冊頁當作墊子坐,更有甚者將其撕碎用于引火。
與此同時,監管官員監守自盜,宮中太監偷出冊頁變賣。1900年翰林院遭火劫時,滿地都是被撕碎、燒毀的珍貴書頁。到1912年民國成立時,翰林院僅存的64冊大典被移交京師圖書館——這已是當時國內最主要的收藏。
近年來通過海外征集、國際合作陸續回歸的 200 余冊;從法國國家圖書館贈送的數字化版本,到國內 "大典回歸工程" 的持續推進 —— 這些殘卷的 "回家之路",正是中華民族從積貧積弱走向復興的體現。
可惜,即便如此,如今《永樂大典》副本殘卷不足原書的4%,僅400余冊散落于全球8個國家30多家機構。
如果某一天,深埋地下的正本或散佚海外的殘卷能夠完整重現,那將意味著歷史認知將迎來一場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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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收錄的宋元明初文獻中,許多早已失傳。比如宋代建筑典籍《木經》、元代農書《農桑輯要》完整版、鄭和下西洋的原始檔案等,都可能因此重見天日。
這些文獻將填補從宋到明的歷史斷層,如果能找到,將能還原明代的科技水平,改寫中國古代科技史。
文化認同也將被重新喚醒。在殘存的《永樂大典》中,學者們發現了《舊五代史》的完整段落、已失傳的宋代醫學典籍《蘇沈良方》等內容。
若全書重現,我們將能更真實、更全面地了解古代中國的文化、科技、思想、生活,修正后世典籍中的錯誤記載,讓華夏文明的歷史脈絡,變得更加完整、清晰。
更重要的是,在民族情感層面,《永樂大典》的完整回歸,象征著中華文明的完整復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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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完整重現將證明,華夏文明歷經千年滄桑,雖有磨難,卻從未中斷;雖有流失,卻始終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將極大增強民族自豪感,成為凝聚文化認同的精神圖騰。
六百年了,《永樂大典》的殘卷,在世界各地靜靜沉睡;六百年了,我們一直在期盼著它的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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