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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延亮 中金公司資深董事總經理、首席策略師
以下觀點整理自繆延亮在CMF宏觀經濟熱點問題研討會(第114期)上的發言
本文字數:3228字
閱讀時間:10分鐘
消費作為中國經濟增長的主引擎,在2001年至2023年間對我國經濟增長的平均貢獻率超過50%。然而,近年來消費呈現疲軟態勢,中國經濟若要企穩回升,必須打破這一格局。打破消費疲軟的關鍵在于準確診斷。基于勞動力市場 “總需求(GDP總量×單位GDP所需勞動量)=總供給(就業人數×工作時長)”的宏觀恒等式分析發現,總需求不足、經濟K型復蘇(制造業強服務業弱)以及效率擠壓(如AI替代和工作時長延長)各貢獻了約三分之一的缺口。消費是消費意愿、收入和預期的函數,當前的癥結并非消費意愿不足,而是收入與預期受限。要想打破這一困局,需要針對三個缺口采取措施,宏觀層面要補上內需缺口;結構性政策方面,要通過服務業的擴能提質來拓展就業空間;效率方面,做好社會保障,改善居民收入預期。
一、 消費增長動能放緩
這一判斷基于三個典型事實。首先,從總量上看,消費呈現趨勢性下行。疫情前中國消費增速通常保持在GDP增速之上,甚至達到兩位數。然而2024年最終名義消費支出增速降至3.9%。盡管2025年初受“以舊換新”等政策支持數據尚可,但隨著政策邊際效果減弱,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速已連續六個月回落,最近一期數據僅為1%左右。
其次,從結構上看,堵點主要集中在服務消費。消費疲軟并非表現為商品消費乏力,而是服務消費支出的顯著疲軟。這種疲軟并非集中于單一行業,而是普遍存在于教育、餐飲服務、文化娛樂、住房維修及管理等多個領域,表明服務消費是當前的主要短板。
第三,從人群分布來看,消費降級呈現普降特征。無論是普通大眾還是高收入群體,消費水平均有下降。以旅游消費為例,出游人次顯著上升并已超過疫情前水平,但人均消費額大幅下降,“五一”假期人均日消費從2019年的151元降至2025年的115元,國慶假期亦有下滑。奢侈品消費降級更為明顯,茅臺批發價跌破官方指導價,個人奢侈品消費從疫情前兩位數增長轉為低速甚至負增長。
二、 消費疲軟的核心癥結不在“意愿”而在“能力”
從學術研究視角分析,消費是收入、預期與就業的函數。消費能力由當期收入和收入預期決定,而消費意愿則反映了將收入轉化為支出的傾向。針對當前消費疲軟的成因,我們通過排他性分析發現,問題的核心不在于“消費意愿”,而在于“消費能力”及其背后的收入與預期限制。
第一,居民消費意愿并未實質性下降,存款上升更多反映了資產配置的調整。一種觀點將當前消費疲軟歸因于居民“不愿消費”,并以近年居民存款規模上升作為主要依據。但是需要明確的是,存款不等于儲蓄,儲蓄是未用于消費的收入,而存款只是儲蓄配置的一種方式。盡管居民存款占居民與非金融企業總存款比例從2021年的50%多上升至67%,但這并不意味著居民主觀上“有錢不花”。這主要源于房地產市場變化導致的資金流向改變:居民減少購房使得資金從流向企業部門轉為滯留在居民部門;同時,理財收益率下行及企業經營活動收縮也促使資金回流銀行體系。從邊際消費傾向來看,中國居民每賺1元錢的消費額從疫情前的0.70元降至現在的0.68元,這一微幅下降符合隨著收入提高、邊際消費傾向自然遞減的長期趨勢線,說明居民消費意愿已恢復至疫情前常態。恩格爾系數的上升實為收入受限下的被動反應,而非消費意愿的缺失,可選消費的降級也體現了這一點。
第二,房地產市場的財富效應并不顯著,房價下跌并非消費疲軟的主因。歷史上,中國房價上漲對消費的拉動作用有限,因為居民傾向于儲蓄購房。反常的是,2024年至2025年的橫截面數據顯示,房價跌幅越大的地區消費增速反而越高。這揭示了房價背后的代際不平等問題:房價回調減輕了未購房年輕群體的壓力,從而釋放了部分消費動力。因此,試圖通過房價下跌產生的負財富效應來解釋消費疲軟并不成立。
第三,收入增速放緩與預期低迷是制約消費的決定性因素。回歸分析證實收入是影響消費最顯著的變量。近年來,中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顯著放緩,該指標從2019年的8.9%下滑至2024年的5.3%,降幅超過同期GDP降幅。從收入結構看,占六成的工資性收入增長乏力,2024年非私營部門工資僅增長2.8%,私營部門更低至1.7%;占兩成的政府轉移性收入受制于土地財政的萎縮。過去兩年,賣地收入下降疊加化債壓力上升,形成“財政加速器”效應,導致地方財政承壓。盡管“9.24”政策后財政支出有所增加,但對沖效果依然有限。橫向對比全球,中國基尼系數在經過二次分配后從0.48降至0.41,下降幅度小于主要發達國家。這與我國地方政府仍偏重于發展型職能有關,導致二次分配在縮小收入差距、提振消費基數方面的作用未能充分發揮。此外,關于收入預期,收入信心指數在疫情后雖有短暫反彈,但隨后長期處于低位徘徊。利用世界銀行的分析方法將非農就業與疫情前長期趨勢比較發現,城鎮就業受到明顯沖擊=這是導致收入預期不穩的關鍵。
綜上所述,消費疲軟的邏輯鏈條清晰可見:消費不好不是因為意愿不行,而是因為收入和預期不行;而收入困局的根源,則進一步指向了就業市場的三重壓力。
三、 收入困局源于就業市場的三重壓力
收入與預期的疲軟本質上源于就業市場的結構性矛盾。基于宏觀經濟恒等式分析,均衡狀態下的勞動總供給(就業人數乘以工作時長)等于總需求,而總需求可進一步拆解為GDP總量、行業占GDP比例以及行業勞動密集度三個變量。通過對這三個變量的追蹤,我們發現當前就業市場存在“總需求缺口、結構性缺口和效率缺口”三重壓力,且每個缺口造成的就業損失均在1000萬左右。
第一是總需求缺口。當GDP總量增長乏力時,企業雇傭需求隨之下降。宏觀總需求不足直接導致了約1000萬的就業缺口。
第二是結構性缺口。這源于中國經濟的“K型復蘇”。工業制造業表現強勁,但吸納就業能力更強的服務業表現疲軟。比如當前的政策,“以舊換新”多側重于支持工業,導致工業部門與服務業部門的就業容納能力出現分化。
第三是效率擠壓缺口。技術進步(如AI替代人工)以及職場“內卷”導致的工作時長延長(從疫情前周均46小時增至近49小時),在不增加甚至減少雇傭人數的情況下提升了產出,也擠壓了約1000萬的潛在就業崗位。上述三重壓力集中體現在農民工、高校畢業生、城市白領和小微經營者四類重點人群身上。
四、 消費如何破局
針對上述三重缺口,提出以下三點具體的政策建議:
第一,針對總量缺口,實施逆周期調節與債務重組。當前我國廣義貨幣總量雖大但邊際效用遞減,政策重心或應轉向債務重組與財政可持續性建設,通過修復地方政府資產負債表,增強其對民生的兜底支持能力。針對企業面臨的內生流動性壓力(如應收賬款賬期延長),建議設立專項再貸款或財政貼息工具。資金路徑設計為:中央給到地方政府或大型企業,大型企業再償還給小企業,以此疏通債務堵點,緩解總需求不足帶來的微觀壓力。
第二,在結構性調整方面,應聚焦服務業的擴能提質,通過放松管制、擴大準入及雙向開放,釋放托育、養老、教育培訓等領域的巨大供需潛力,從而創造更多就業增量。
第三,針對效率缺口,完善社會保障體系。針對技術進步和效率提升帶來的崗位流失,必須做實做強社會保障體系。通過改善社會安全網,為受技術變革沖擊的勞動力提供托底保障,從而穩定其收入預期和消費信心。
文章僅作為學術交流,不代表CMF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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