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年味·漫筆 ④

最近，網上有個詞很火：“老式人類”。這是當下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流行的自我標簽，表達出一種主動疏離網紅潮流、追求實用耐久與內在舒適的生活態度。

有趣的是，與年輕人的返璞歸真相反，上海的老年人越來越潮。臨近春節，在上海的街巷、社區和養老院里，我看到了很多銀發族正敞開懷抱，勇敢探索并擁抱著晚年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這大概是這座城市繁華熱鬧、摩登時尚的外表下，另一種更沉靜、更綿長、更貼近生活肌理的溫暖年味。這種溫暖，來自一群正在被“托舉”起來的人，和他們正在經歷的潮流新活法。

一

2月9日，在普陀區萬里街道中環花苑的家中，66歲的樂文龍正在與天貓精靈進行一場人機對話——

“天貓精靈。”“我在。”

“我要點一份上海炒面。”“已為您搜索到中環花苑附近順風大酒店的上海炒面。”

“20元起送，需要湊單嗎？”“再幫我加一份菜。”

“好的，優惠后一共21.3元，現在就下單嗎？”“好的。”

就這樣，通過AI語音，樂老伯僅僅動動嘴，便完成了外賣點單。大約半小時后，淘寶閃購的騎手就將上海炒面送到了他的家里。

這一幕，讓80后的我，也開了眼界。作為普陀區數字未來社區的試點，萬里街道和淘寶閃購從去年就開始合作。

社區里像樂老伯這樣的老人不少，萬里街道定了四個線下指導點，由公益組織來指導他們跨越“數字鴻溝”。樂老伯告訴我，此前，自己就是社區食堂點餐的老熟客。

他說：“我每月都要通過助餐小程序點餐，15元的套餐，一大葷一小葷一蔬菜，加上米飯、酸奶，街道還針對60歲以上老人減免了3.5元的配送費。每天中午11點左右，熱氣騰騰的飯菜準時送達，送餐員的一聲問候、一個安全提示，讓人心里很暖。”

其背后，連接的是一套成熟的“熟人配送”體系。據介紹，淘寶閃購為老送餐的騎手相對固定，他們認識老人，知道老人習慣，甚至成了老人安全的一道“守護網”。他們如發現老人一直沒開門或有異常情況，第一時間會在與街道、居委共同的群里報告。不久前在閔行，一位淘寶閃購的騎手還與居委干部一起，聯手救了一位突發腦梗的老人。

今年春節期間，萬里街道社區食堂針對高齡獨居老人的送餐繼續。類似樂老伯這樣更多的老人，則可以通過天貓精靈或“千問”APP實現的AI點餐叫外賣。

就在1月底，全國首個數字化老年助餐服務行業團體標準發布。該標準吸納了普陀區老年助餐的實踐經驗，首次系統定義了“老年助餐數字平臺”、“老年助餐數字化服務”、“熟人配送”等關鍵概念，并作出全流程規范指引。

科技在此被賦予了人情味的接口，成為社區力量的延伸，穩穩地“托舉”起老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與安全底線。年味，或許就藏在準時響起的門鈴和那句“飯來了，今天天氣冷，您多穿點”的尋常問候里。

志愿者在教樂老伯使用AI語音點餐。周楠 攝

二

在上海普陀區城怡養護院里，我遇到了曹阿姨。72歲的她，因為摔了一跤，造成右手上臂和尾椎骨骨折，術后需要康復。春節將至，她做出了一個讓很多人覺得“新奇”的決定：不和兒子一家過年，而是住進養老院，選擇“短期托養”服務。

“孩子要上班，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我要是回家，他整個假期就得圍著我轉，不合適。”曹阿姨語氣平和，“在這里我舒心，他們也安心。”

她的房間原本是四人間，被她包下作為單人間，一個月1萬多元吃、住和醫護全包，房間整潔明亮，她自己帶來的小折疊桌靠在床邊。

入住不到一周，細心的曹阿姨就悄悄觀察了很多細節：“這里的護理員很專業，抹布分門別類、用途分明，擦餐桌的抹布就不會擦柜子”；“院內有多科室的內設醫療機構，醫生24小時值班。有一天，我夜里傷口過敏很癢，為了不打擾醫生，特意沒按鈴，沒想到護士在窗口察覺到我開了夜燈，值班醫生十分鐘內趕到幫我及時處理傷口……”

最打動她的，是這里的“靈活”。這家養老院提供“短托”服務，可以按天計費（如雙人間298元/天），最短住一天也行。“有的家屬出差、出國，就把老人臨時托付在這里。”上海城怡養護院副院長張振韻介紹。

“短托”，這個概念改變了我對機構養老的刻板印象。它像一座臨時搭建的“浮橋”，在家庭照護出現臨時斷檔，比如，子女出差、老人生病術后康復、春節保姆不在等特殊時期時，穩穩地“托舉”住老人，給予他們專業照護，也給予家庭寶貴的喘息空間。

曹阿姨計劃住三個月，直到康復。“如果康復效果好，我可能繼續住一段。這里能康復訓練，還能進醫保。”她笑著說，自己做了明智選擇。

新春里的養老院也很有氣氛，不僅到處掛著喜氣洋洋的燈籠與福字，還會組織集體年夜飯，家屬可以一起參與，采用分餐制，每桌有服務員照料；還有公益組織來表演節目。

目前，上海養老機構短托服務已全面鋪開。僅普陀區，就有符合資質的36家養老機構均常年提供“短托服務”。這種靈活、多元、尊重個體選擇的養老模式，是另一種有力的“托舉”。它托起的，不僅是老人身體的康復與安全，更是他們自主安排生活的尊嚴和自由，以及家庭關系的潤滑與和諧。

年味，對于曹阿姨等人而言，或許就是一份不給孩子添麻煩的安心，和在專業照護下靜靜康復的踏實。

在上海普陀區城怡養護院，一名護理員正在為老人推輪椅。周楠 攝

三

也在春節前，開業即火爆的上海銀發商店又上新了。

這源于一群時髦老人的愿望：“我就喜歡新奇的東西。”“我想要一副AI眼鏡。”

現在商店里售賣的AI眼鏡，連著手機藍牙，只要佩戴者說出訴求，打電話、放音樂等都十分方便。未來，康復機器人、情緒機器人，還可以通過AI眼鏡實現人機互動。

此外，時尚的可折疊拐杖也翻出了新“花頭”，按照老人的需求上新了純色款、四角款以及帶座椅功能的拐杖。

開業不到兩個月，上海銀發商店累計零售額70萬元，算上適老化改造和聽力驗配，預計成交額167萬元。讓人不得不感嘆銀發經濟的消費力。

無獨有偶，在虹彩樂齡生活館，手動電動折疊各異的輪椅、輔助起身的沙發、可升降的智能護理床、能收縮靠墻的淋浴裝置、語音控制升降的櫥柜臺面……高科技加持下的銀發商品同樣受到老人青睞。

在這背后，我看到了“選擇”的尊嚴。

過去，很多老人和家庭面對衰老帶來的不便，常常是“將就”。一把普通的椅子坐下去難起身，只能將就著慢慢挪；衛生間地滑，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但如今，每一種不便，似乎都有不止一種優雅的解決方案。

現場，還有機器人自動艾灸機，按照設定程序為老人服務；舌診儀通過拍照分析，就能給出健康報告。它們不僅是商品的展銷，更是一個理念的普及：老年生活，可以更安全、更舒適、更自主。

我想，年味，不也蘊藏在這種對生活細節不將就、對自己更好的“講究”之中嗎？那是老人對晚年的鄭重與珍視。

而我們的城市，正在合力構建一張溫柔而堅定的“托舉”網絡。這張網的基礎層面是政策與補貼，中間層面是社區與企業的協同創新，前端層面則是豐富的產品、服務與教育。老人自身的學習與適應，則是這一切“托舉”能夠生效的最終接口。

他們期待，在上海老去，不再僅僅意味著告別與衰退，也意味著一種新的開始，一種被前沿科技與各方善意托住后，依然可以從容，甚至更精彩的新活法。這，或許是這座城市送給它的長者，最有溫度的新年禮物。

上海銀發商店里的老人許愿墻。周楠 攝

原標題：《上海年味·漫筆 ④| 托舉：城市送給長者新年禮物，讓他們更舒適更自主》

欄目主編：唐燁

視頻采制:周楠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