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翊倫
父親教書為業,性子溫和沉靜,書畫是他半生的癖好。平日里課務忙,只在閑暇時涂抹幾筆。到了年根,這涂抹便成了一樁鄭重其事的“功課”——畫生肖。年輪轉一圈,他便要將新一年的屬相,從筆墨里請出來一回。今年是馬年,書房墻角的畫筒里,斜斜地插著幾卷新裱的畫軸,展開來,都是姿態各異的馬。
父親畫馬,并不畫“八駿圖”那般筋肉賁張的馬。他筆下的馬,多是獨匹,或靜立,或緩行,偶有兩三匹馬在一起的,也是疏疏落落,各懷心思似的。動筆前,他有一套不緊不慢的規程。先是讀帖,把珍藏的幾本畫冊請出來,有徐悲鴻、李公麟的,還有些不知名的石刻拓片,攤在明凈的窗下,一頁頁靜靜地看。看的也不是全馬,往往盯著一只耳朵、一縷鬃毛、一段蹄腕的線條,一看就是大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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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夠了,待到真正落筆,反而顯得從容了。他畫馬,往往從眼睛起筆。一支小狼毫,蘸了極淡的墨,在眼眶處輕輕一點,再稍作暈染,那馬的神氣便先活了一半。接著換稍大的筆,中鋒緩緩勾出面部輪廓,線條圓潤而含蓄,沒有凌厲的轉折。馬頸與脊背的弧線,是他最用心的,一筆下去,務求流暢而富有彈性,那是馬一身氣韻的所在。
他畫馬的鬃毛和尾巴,別有手法。用一支禿了的舊筆,蘸了枯墨,側鋒飛快地掃出,絲絲縷縷,蓬松而凌亂,卻亂中有序,仿佛能感覺到曠野的風正從那毛發的間隙穿過。馬匹的顏色,他很少用純粹的濃黑,多是淡淡的赭石調了些花青,或是僅以深淺不同的墨色來表現體積,顯得素雅而寧靜。有時興之所至,會在馬身旁添幾叢疏草,或用極淡的墨染出遠山的影子,那意境便忽然開闊了。
畫成了,并不算完,父親要自己動手裝裱。家里有一張特制的長板,用于托畫心。父親托畫心時的那份小心,不輸于作畫。刷糨糊的排筆,走勢要極勻;上托紙時,對準了,輕輕用棕刷從頭至尾拂過,不能有一絲皺褶。托好的畫,要貼在板壁上陰干數日。待到干透了,揭下來,平平整整,畫面精神陡然一振。然后才是鑲綾邊、上天桿地軸。綾子的顏色,他也要斟酌許久,馬是淡赭的,便配以月白的綾,很是雅致。最后蓋上他刻的閑章,一方是“歲歲平安”,陽文;一方是“意與古會”,陰文,朱紅的印泥鈐在左下角。
裱好的畫,并不立即張掛。要等到臘月廿八、廿九,家里大掃除完畢,窗明幾凈了,父親才會踩著凳子,將它們掛到客廳最顯眼的粉墻上。掛好了,他退后幾步,歪著頭端詳,母親在一旁幫忙遞釘子,也含笑看著。那一刻,屋里似乎驀然亮堂了。畫上的馬,靜靜地立在墻上,仿佛把原野的清氣、歲月的安寧,都帶了進來。
今年掛上的新畫里,有一幅我最喜歡。一匹淡墨的馬,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嗅地面初融的雪氣,它身后什么陪襯也沒有,一大片留白,空空茫茫,卻讓人覺得那空白里,有無限的時光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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