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令里的美食：中國古典文學的血肉與靈魂｜古籍里的中國味

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實習生 徐千然 海報制作 王思祺

在中國古典文學的浩繁卷帙中，從《詩經》的農事吟唱到《紅樓夢》的宴飲繁華，關于四時飲食的記載如星羅棋布。它們遠非閑筆，而是一套深厚的文化語法——立春的春盤、清明的青團、深秋的肥蟹、寒冬的暖羊，無不詮釋著“應天時，接地氣，合食性”的生命智慧。這些穿越文本的煙火氣，正是我們理解古人精神世界與生活美學的鎖鑰。

從節令到文本：

一套生活的文化語法

節氣與美食，在古典文學中構成了一個自足的象征體系。杜甫的“春日春盤細生菜”與蘇軾的“青蒿黃韭試春盤”，讓立春的儀式躍然紙上；袁枚《隨園食單》中“色如碧玉”的青團記錄，則凝固了清明的時令風味。自南朝《荊楚歲時記》起，元日飲屠蘇、夏至食角黍（粽子）等習俗便被反復書寫，它們并非隨意為之，而是農耕文明“天人合一”哲學在日常中的精密實踐。

《隨園書單》

《荊楚歲時記》

這種依時而食的節律，早已沉淀為民族的集體無意識。正如中國紅樓夢學會副會長、安徽師范大學俞曉紅教授所言，在共同的文化圈內，人們遵循著相近的時序與飲食節律，這種跨越時代的共鳴，形成了強大的文化認同，成為中華民族凝聚力的生動體現。

小說中的煙火：

勾勒社會的骨肉身軀

如果說詩詞是借飲食“點睛”情感的神魂，那么《紅樓夢》《儒林外史》等世情小說，則是以綿密的飲食描寫“畫龍”，勾勒出社會生活的骨肉身軀。

《紅樓夢》

在俞曉紅看來，《紅樓夢》稱得上是一本傳統飲食文化的寶庫與貴族生活的日歷。其飲食描寫具有多重精微功能：其一，極致化呈現“食不厭精”。如那道著名的“茄鲞”，需經雞油炸、雞湯煨、糟油拌等十余道工序，其繁復不僅彰顯賈府奢華，更被學者鄧云鄉考證為源于曹雪芹熟悉的運河“路菜”，根植于真實的生活經驗。

其二，深度契合養生哲學與節氣觀念。寶玉挨打后，襲人以理氣解郁的“玫瑰鹵子”替代收斂的酸梅湯；寶釵、鳳姐均勸誡勿飲冷酒，恐其凝結五臟。這些細節，深刻體現了中醫“合食性”的養生理念，以及貴族家庭遵從自然律例的日常生活。

其三，節氣成為敘事與命運的關鍵齒輪。對于《紅樓夢》里的節氣書寫，俞曉紅教授指出，曹雪芹對前八十回中的清明、芒種等十個節氣進行了匠心設計。清明，預示了探春“清明涕送江邊望”的遠嫁命運；芒種餞花神之日，則成為黛玉吟唱《葬花吟》、抒發生命悲感的華彩樂章。

其四，創造高度隱喻性的文化符號。薛寶釵的“冷香丸”需集齊四季的雨露霜雪與白色花蕊，這味丸藥既是貴族奢靡的縮影，更是對其天性“熱毒”被封建禮教“冷卻”的絕妙隱喻。

《儒林外史》

相較于《紅樓夢》的精雅，《儒林外史》的飲食圖景則更貼近民間煙火。書中提及飲食品類浩繁，從小菜到宴席，大多源自作者吳敬梓故鄉的江淮風味。這里的雞魚鴨，不再是為了象征奢華，而是直接服務于人物刻畫與世情諷刺：馬二先生好大塊肥肉顯露其樸實，嚴監生與嚴貢生兄弟的待客之道則寫盡吝嗇與奸猾。平民化的飲食與《紅樓夢》的茄鲞形成鮮明對比，精確描摹出不同階層的生活質感，共同構建了中國古典文學立體而真實的社會風貌。

從感官到記憶：

飲食是情感與時間的藝術

除了構建社會圖景，古典文學中的節令美食更是一種精妙的情感語言與時間容器。它直接關聯著個體的感官記憶與情感波動，讓宏大的節氣概念落入具體的生命體驗之中。

俞曉紅教授指出，曹雪芹筆下的飲食常是人物心境的鏡像。黛玉對“潔”的執著，不僅體現于葬花，也見于她清淡的飲食偏好；寶玉挨打后想喝的“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那份精巧與不俗，正是他對美好事物細膩情感的投射。食物于此，成了無需言說的內心獨白。

《詩經》

同時，這些描寫也是一部關于 “時間感受”的藝術史。從《詩經·七月》“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中農耕時序帶來的樸素喜悅，到唐宋詩詞中詠嘆新酒、秋蟹的時令之愉，再到《金瓶梅》《紅樓夢》里通過宴飲節奏展現的家庭興衰周期，古人通過“吃”來標記、慶祝和感懷時間的流逝。這種實踐，將不可逆的線性時間，轉化為循環可期的節令與充滿人情味的儀式，為生命提供了篤定的安慰。

以“物”為徑：

觸摸歷史溫度的研究小徑

當我們讀到“青團”想起清明，談到“蟹宴”感懷深秋，我們接通的已不單是古人的菜單，更是一種跨越千年的情感節奏與記憶方式。古典文學中的節令美食，因而成為一座橋梁：它連通的不僅是雅俗文化，更是古人與今人面對自然節律、時光流轉時，那份共通的欣喜、感傷與眷戀。這使得古典文本不再是靜態的研究對象，而成為可滋養現代心靈、啟發我們如何更有詩意地安頓自身與時間關系的鮮活資源。

如今傳統文化熱潮正興，很多人對古典文學的閱讀也興趣濃厚。但如何更好走近這些文本，汲取精華，俞曉紅教授鼓勵讀者，尤其是年輕學子，可以從“物”的角度——如食物、器物、植物——進入古典文學的世界。這是一條扎實有效的路徑：既可閱讀《隨園食單》《東京夢華錄》等典籍建立認知，也可在閱讀文學作品時，有意識地關注物象描寫與人物、情節的關聯。

這種方法，迥異于脫離文本的索隱與獵奇式“解碼”。它引導我們扎根于具體的文本細節與文化語境，去真切觸摸歷史的溫度，理解古人如何在四季輪回中，將宏大的宇宙觀融入一餐一飯，安頓個體的情感與命運。讀懂這些文字間的節氣與美食，便是讀懂了一種在時間面前既敬畏又熱愛的、生生不息的生活藝術。這比任何牽強的解讀，都更接近曹雪芹們的創作初心，也更能滋養當代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