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9日,日本央行決定把基準利率上調至0.75%,達到1995年以來最高水平,這標志著日本長達30年的超寬松貨幣政策迎來轉向。它不僅關乎日本自身經濟前景,更標志著一個金融時代的終結,長達30年的全球超寬松貨幣周期正式落幕。
超寬松貨幣政策的艱難轉向
20世紀9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破滅,陷入長期經濟低迷。為刺激經濟,日本央行于1999年2月首次實施零利率政策,2016年繼續突破零利率下限,實行負利率政策。
零利率、負利率的超寬松貨幣政策為日本企業和金融機構贏得修復時間,銀行在近乎為零的融資成本下,為企業重組債務,幫助豐田、索尼等制造業巨頭度過債務危機,避免了企業大規模破產潮;低利率降低了企業融資成本,刺激企業投資,推高資產價格,創造財富效應,一定程度提振了私人消費,避免經濟陷入深度衰退。負利率還導致日元貶值,促進出口,如2016至2019年日本出口增速階段性回升。
然而,漫長的超寬松貨幣政策也為日本經濟留下負面遺產:貨幣政策效應持續遞減,大量流動性并未流入實體經濟,反而催生了資產市場扭曲;政府借助低息大肆發債,債務規模失控,日本政府債務占GDP比例長期居全球主要經濟體首位;國債市場流動性枯竭,金融機構盈利能力持續惡化,銀行業淪為“低息犧牲品”。更嚴重的是,超寬松的“金融鎮痛劑”滋生了依賴低息貸款維持運營的“僵尸企業”,企業創新動力不足,生產率增長停滯,延滯了日本經濟的結構性改革。
2024年3月,日本央行將利率謹慎上調至0-0.1%區間,結束負利率政策。2025年下半年,貨幣政策回歸正常化再次進入日本央行議程。最近,日本公布2025年三季度GDP修正值,環比降幅按年率計算擴大至-2.3%,為6個季度以來首次萎縮,政府被迫將2025年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0.7%。“下修”的增長數字折射出日本經濟深層困境,主要是外需收縮、內需疲軟以及企業、公共投資下滑等多種因素所致。受美國關稅影響,外需急劇收縮,對美出口連續七個月下滑;汽車產業受沖擊嚴重,并波及電子、鋼鐵等上下游產業鏈;內需持續疲軟,通脹率上揚,居民生活成本上升,削弱了民眾消費信心。
事實證明,長達30年備受日本決策者青睞的超寬松貨幣政策,以政府超規模負債創造巨量廉價貨幣流動性,不過是一場打雞血的“金融安慰劑”,雖然可能緩解一時的困難,卻無助解決日本經濟的真正問題,其結果不啻“飲鴆止渴”。這也是日本不得不艱難走出漫長的超寬松貨幣政策的原因。
擔心傷及脆弱的復蘇
日元加息影響復雜。一方面,加息可能帶來三個積極變化:一是穩定匯率,有效遏制輸入性通脹壓力;二是吸引資本回流,讓國內債券收益率上升,海外資金增持日本國債和股票;三是改善銀行業盈利。
另一方面,加息的風險也不容忽視。首當其沖的是政府債務承壓。截至2025年9月底,日本政府債務總額達1333.6萬億日元,債務與GDP比率高達263%,居發達國家首位,利率每上升1個百分點,年利息支出將增加百萬億日元規模。高市早苗就任日本首相后,傾向于沿襲“安倍經濟學”,推出的21.3萬億日元經濟刺激計劃中,17.7萬億依賴發債融資。加息使政府融資成本飆升,利息支出增加將擠壓財政空間,財政效果將大幅削弱。法國興業銀行警告,這種債務負擔可能使日本成為“倒下的主權債務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經濟增長面臨壓力:融資成本上升,抑制企業投資意愿,中小企業面臨嚴峻挑戰;房地產市場面臨調整壓力,資產價格波動風險增加,高負債的房地產企業受沖擊更甚;出口企業遭遇日元升值與成本上升的雙重擠壓,據豐田、本田等汽車巨頭測算,日元匯率每升值1日元,年度凈利潤將減少300億日元。
預計2026年日本央行可能采取較低幅度的漸進式加息,以呵護日本經濟微弱的增長,同時避免市場劇烈波動。
全球流動性和資產變局
日本央行此次加息,恰逢美聯儲最新一次降息之后。2025年12月11日,美聯儲宣布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下調25個基點至3.50%-3.75%,完成年內第三次降息。日本這場醞釀三年的貨幣政策轉向,疊加美聯儲降息周期,美元日元利率剪刀差進一步收窄,將使全球借助低息日元套利的交易發生重大轉向,即將到來的資本大遷徙將重塑全球資產格局。
作為全球主要流動性來源之一,日元緊縮將改變全球資金流動格局。日元利率長期處于全球最低水平,充當了全球廉價資金“蓄水池”,并形成了獨特的全球套利交易模式,投資者“借入日元-兌換高息貨幣-投資高息資產”的套利策略,催生了規模約4萬億美元的日元套利交易市場,相當于全球年GDP的3.5%。這些資金涌入美國債券及股票市場、新興市場債券、加密貨幣等資產,成為支撐全球資產價格的重要力量。
日元加息引發的套利交易收縮將直接沖擊全球資產價格。加息推高日元借貸成本,同時提振日元升值預期,使套利交易的利潤空間可能不復存在。投資者被迫拋售持有的套利資產換回日元,償還債務,形成“資產拋售-價格下跌-更多拋售”的惡性循環。
首當其沖的是美債市場。日本是美國國債第二大海外持有國,持有規模約1.2萬億美元。日本國內債券收益率上升將促使日本養老基金、保險公司等機構撤回資金,套利交易平倉可能引發美債拋售潮。今年4月,在特朗普對等關稅影響下,日本投資機構拋售美債的行動已使美債市場發生巨震,出現美債大殺行情。此次日本加息,將可能引發日本機構被動平倉減持美債,可能引發新一輪美債拋售潮。不過,日元此次加息,市場已有充分預期,其影響已在前期被消化,市場波動可能小于2024年第一次加息的程度。
新興市場將面臨資本外流與貨幣貶值的雙重沖擊。日元套利資金是過去新興市場重要資金來源,一旦日元資金撤離,這些地區的股市和債市將面臨下跌壓力,并加劇本幣貶值風險。
全球避險資產面臨重置。日元資產部分恢復避險屬性,黃金、美債等傳統避險資產面臨競爭,全球避險資金流動將發生變化,安全資產格局可能重新洗牌。
全球債務可持續性面臨挑戰。日元加息結束了三十年來全球低利率環境,日本貨幣政策正常化使全球流動性收緊,并與歐洲的貨幣緊縮形成共振,推高全球實際利率水平。高負債國家的償債壓力將增加,脆弱經濟體可能面臨償債風險。
日本央行加息標志著一個金融時代的終結,長達三十年的全球超寬松貨幣周期正式落幕。對全球而言,日元套利交易的逆轉將引發金融市場重新定價,依賴廉價資金支撐的資產泡沫面臨破裂風險。
(本文發表于《半月談內部版》2026年2月刊,作者一塵,系資深金融人士,著有《走出美元陷阱》、《還得是中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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